战场多生邪祟魔物,魇便是其一,实则并非由灵魂糅合而成,不过是些滞留于人间的业障因果、怨念执念。
战死沙场者难忘故土,牵挂家人,不甘于此。
纵使魂魄归于冥府,当这些东西就聚不散,便成魔物为祸世间。
周复深知这东西又无实体,却能杀人,极不好对付。
可骆向坚持,他便也想瞧瞧,身为渡灵人,能否扭转乾坤。
但陆衍之却不吃这套,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复,语气轻轻可威胁却极明显地威胁道,“你是为地府办事,还是为你男人,自己该清楚。”
于是周复到口的“自然清楚”生生地哽住。
他男人?
他和骆向之间清清白白,怎到了陆衍之口中,就好像他二人已经搞一起了似的?
见周复闭口不言,陆衍之便劝慰似的道,“所以梦魇到底占了谁的肉身?让我们带它回去,这些人就都会醒过来。”
说着,他忽然瞧了瞧那道红线,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顿住,旋即惊了一惊似的问道:“被附身的不会是骆向吧?”
眼见着陆衍之表情瞬间凝重,周复却起了疑心。
纵然骆向是渡灵人,不过是个特殊些的凡人罢了,可陆衍之对他的重视程度有些异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左右如今骆向已经入梦,周复索性便应道:“是骆向。”
陆衍之仿佛听见了晴天霹雳。
完了,事儿大了。
他面色凝重道,“听着,阴兵留给你,就算牺牲你自己也得把骆向的魂保住,实在保不住肉身也务必留下,我立刻回冥府请示。”
他来去匆匆地走回那阵白雾中,还真将阴兵给留了下来。
周复略微蹙眉,随即偏首瞧向骆向,神情颇为探究。
你究竟还有什么身份?
居然能让冥府重视到不惜牺牲鬼差来保护,真的只是个拥有古神血脉的渡灵人?
他曾经看过系统内骆向的生死簿记载,虽然命运多舛不算幸福,但绝对称不上特殊。看来也许是冥界有所保密,有关骆向的身份信息或许都被封锁了。
不过周复却松了口气——也好。
这是冥府的命令,而他是鬼差,遵守命令以命相护也说得过去。
总是需要找理由去遮掩的关心,恰恰最真。
墙壁被通道取代,一众阴兵收敛了凌厉肃杀的气势,排排站在白雾中,仿佛兵马俑成精。
但周复就是能做到视若无睹,只当众多兵马俑精是堵墙,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骆向身上。
他情况并不好。
高烧不退,离得那么远,周复都好像能感觉到他呼出气体灼热的温度。
陆衍之没有带消息回来,而骆向也同样没有好消息,周复沉静地等着,不过十分钟,他脑中忽而一瞬的恍惚。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周复却瞬间警惕起来,他修长的手指绕了一圈红线,便凑到骆向身边沉声道:“骆向?你遇到什么了?”
他的魂魄虽然与地府有契约,但此刻却与骆向绑在一起,一旦骆向的魂魄出事,他也难逃一劫。
周复早知如此,他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是——一旦骆向有什么情况,他能第一时间发现。
也就是为了此刻。
那从魂中蔓延出的拖拽感让周复知道,骆向的行动并不顺利。
陆衍之自以为被占据肉身的人是骆向,周复思忖片刻,便转头对阴兵道,“你们听见陆大人的吩咐了,我必须入梦去保护骆向,你们守着骆向的肉身,任何东西都不得靠近。”
绝佳的理由,连周复都觉着自己刚刚的决定过于机智了。
白雾中传来一声粗哑低沉的回应:“放心。”
“有劳。”
周复仰躺在床面上,灵活地将骆向攥着符灰的手撑开,继而指间穿插交握,将灰烬紧攥在二人掌心。
瞬息的混沌,周复再睁眼时,脚下一片湿润。
入目皆是苍茫,黄沙滚滚的古战场,尸横遍野,风卷着血腥气与腐尸味吹过,而周复正站在这处残忍而肃穆的战场上。
这个地方他听说过很多次,亲眼得见还是头回,显然,这是一切开始的点。
周复低目瞧着长褂子上沾染的血迹,饶是他一向对什么都淡淡的没多大反应,可此刻被沾上了污血,也忍不住拧了拧眉。
“小鬼差,你也来了啊。”
空中回荡着一道多个声音重合在一起的笑声,长音拉的像是在诵经。
“你就是梦魇吧。”
周复的语气堪称漠视,波澜不惊地摆出倨傲架子来,又淡声:
“骆向在哪?”
周复平日其实寡淡如水,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模样,此刻故意如此,就是为了刺激梦魇发怒。
在别人的地盘趾高气扬,的确很欠揍。
梦魇重叠着的笑声仿佛开了电音:“哈哈哈哈哈,当然是在噩梦里啊,他所经历过、恐惧着的、所有的噩梦。”
周复心底一沉。
一旦深陷在梦里,想再出来可就难了,这不像是心甘情愿沉溺的美梦,不是自己想醒过来就能醒的。
就像被水藻缠在深海中的人,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脱身。
他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倨傲又自负,“骆向在哪?”
他嚣张的态度成功惹怒梦魇,周遭的场景开始不稳,紧随其后的是梦魇重音的嘲讽,“与其关心他,不如关心关心自己?走阴人,纸扎匠,鬼差。虽然我没办法得到你的魂魄,但看你在自己的噩梦里挣扎不休,也足够享受了。”
“我没有噩梦。”
周复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你奈我何?
实打实的挑衅。
他又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永远逃脱不了噩梦的人是谁?永远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经历各式各样的死亡,我想这种事情无论多少次都不会习惯吧。”
打蛇打七寸,从周复出现在这里开始,他就隐隐觉着也许发现了梦魇自己最大的噩梦。
这处战场,梦魇诞生的地方。
因杀戮和绝望而生,从他拥有灵智起,所有的一切都是业障因果,只有无尽的绝望。
梦魇自己就是一个噩梦,它被永远困在这些污秽和冤怨中。
生而悲剧。
周复觉着这个梦魇值得同情和怜悯,但他无法原谅,即便这只是生物的本能,但人吃了猪牛羊,便不能奢望猪牛羊再去谅解他们,因为这不是一句本性如此就能解开的结。
周围的场景彻底模糊,可见梦魇被气得不轻,他用多重声音哼笑道:“那又如何?左右有这么多人陪我一起痛苦,看着他们挣扎,嘶…我想到了,陷入自己的噩梦算得了什么,你是为了骆向来这的吧?也许看着他痛苦,陷入噩梦,难以逃脱,会更好玩,你觉得呢?”
“尽管试试。”
周复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个细微的笑,尽显轻蔑。
他仔细注意着周围的变化,既然梦魇有弱点,那如骆向所说,他并不是无法击溃的。
也许在梦里,打败他会更容易。
上古战场在扭曲的空间中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路。
前方黑暗,仿佛被深沉的夜幕笼罩,一望不见尽头,周围也没有路灯,两旁是枯树,干枯的枝杈在黑夜中仿佛枯骨。
周复顺着路往前走,而路两旁的黑暗中开始出现无数的记忆片段,它们都属于骆向。
充满争吵的童年,因学法而与旁人不同的少年时期,甚至于一段酗酒又颓靡的他,片段中的骆向手里拎着酒瓶子,醉倒在大排档,青涩的他满身丧气。
这些周复都曾知道,但也不过是冰冷冷的文字叙述,用最直白的口吻说出一个人的一生,远远没有这么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没过多久,撕心裂肺的吼声忽而刺破黑暗。
“周复——”
是骆向的声音。
那声嘶吼是周复从未听过的声嘶力竭,他的注意力立刻从这些记忆碎片上离开,毫不犹豫地向声源处跑去,直至见着不远处背对着他的人影,那般孤立于浓稠的黑暗中,显得萧条孤寂,满身都散发着难言的绝望和悲伤。
从未见过的骆向。
周复刚欲上前,便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他无法靠近,只能站在原地瞧着。
黑暗的半空中,周复瞧见了他自己,被包裹在那黑雾中,仿佛钉死一般动弹不得,最后在那一片黑暗中化为飞溅的血肉。
生生撕裂,死的很惨。
而紧随其后,他便又听见骆向歇斯底里的绝望吼声,他跪倒在路上,双手捂着头看似已经濒临崩溃。
周复神情骤然复杂起来。
这是骆向的噩梦,足够把他逼到最深的绝望。
——居然是他。
是他的死。
周复便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向来懒散却成熟沉稳的男人,为了他的死而陷入崩溃,甚至被卷入了噩梦难以逃离。
刚才那条路也许骆向也经历过,他一切不堪的回忆,没有一丝一毫的美好。
可他都走过来了,却偏偏败在了这里——周复的死。
这是能让骆向深深陷入痛苦而无法自拔的噩梦。
周复心头骤然酸涩,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轻声呢喃:
“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