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喜欢的一方总有资格享受爱。
但周复却只是觉着惶然无措,他从不愿欠旁人东西,何况是这最难说清的情债。
此生孑然,独来独往惯了,哪怕是濒死也早已习惯一个人,孤独成性的后果便是在得到关怀时,不知所措大过于暖意。
尤其是瞧见那个男人因他而崩溃的模样,发自心底的撕心裂肺,每一次力竭似的嘶吼,都将他的感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真切的、鲜活的感情,比起骆向的任何表白都要明晰。
另类的坦诚相见,至少周复从未想过,失去他的骆向竟能崩溃到这种地步。
让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需要着的感觉,就好像他这个人不再可有可无,有了存在的价值。
“看见他为你变成这样,居然还毫无反应,看来骆向这番情深真是错付了。”
梦魇带几分幸灾乐祸地开口,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大合唱。
周复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虽因骆向的反应而震撼,但尚知道此刻身在何处,那复杂神情不过转瞬便完美收敛,不敢叫人抓住弱点。
“他会知道我还没死,我为什么要有反应?”
堪似无情的回答,周复说的极为自然,他搓了搓指腹,低垂下眼角。
他这话半真半假,要说担心真没多少,他既然已经出现在这儿,便会想尽办法将骆向唤醒,但心底的触动仍挥之不去。
白皙的指根处,一丝赤色印记若隐若现,隐匿的缚魂索重现,显现而出的红线穿透那层无形结界,另一端系在骆向的手指上。
缚魂索将他们魂魄相牵,即便是在这个半是梦境半是幻境的地方,无论什么都无法斩断魂魄相连的羁绊。
周复轻轻动了动手腕,扯着红线绷紧。
另一端的骆向忽然浑身猛地一颤,他骤然回身,双目泛着赤红,状似癫狂中带几分难以置信的狂喜,同平常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模样大相径庭。
饶是做足了准备,在对上骆向那双仿佛兽瞳般狂躁的双目时,周复心尖儿还是在发颤。
如若不是这次,他都不知道骆向积压着的情感究竟有多浓烈,仿佛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一般。
四目相接,骆向背后堪似噩梦的场景轰然破碎。
骆向的神智逐渐清楚起来,他望着正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茶白的长褂子像是洒满了月光,安安全全的、完完整整的周复。
就站在他眼前,没有被撕扯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骆向便那么注视了好几秒钟,终于明白先前的一切都是噩梦幻象,而他却因过于悲伤难以自持而深深地陷了进去。
尽管此刻知道方才的一切都是虚幻,可他所经历的痛苦像是将整颗心剖开,真实地回想起来都是一阵阵的刺痛。
不过数息,骆向忽而猛地向周复奔去,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人扯进怀里,不顾场合地死死禁锢住清瘦的男人,仿佛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几次张口,满腹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去。
好像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此刻心情的万分之一。
最终,他只嘶哑着嗓子沉声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几次想提醒骆向场合不对的周复终于寻到机会开口,“你我魂魄相连,有所感应。外头有阴兵照应,暂且不必担心。”
骆向松了手,却将红线在指节上绕了几圈,便又紧紧攥拳,他这掌心握着的羁绊,便是唯一能将他从噩梦中唤醒的东西。
只有看见真相,才能摆脱幻象。
周复还活着就是他愿意相信的真相,骆向向来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个心志坚定的人。
周围的小路顷刻间消散,两人并肩而立,却发现又回到了最开始那个尸骨如山的战场。
“这里也许是梦魇诞生之所。”
周复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梦魇本就多生于战场,同其他魔物还有所不同,他们几次三番瞧见这个战场,可见这地方有什么门道。
他等了半晌,却没等到骆向的回应,刚回头去瞧,便听见骆向用低缓的语调字字清晰地说道:“还好我是陷在噩梦里。”
“什么?”
周复被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说懵了。
却见骆向神情专注地瞧着他,忽而咧嘴笑开,半是玩笑地道:“要是情况反过来,我可能情愿一睡不醒。”
是窝囊,但这是真心话。
周复细细品了品这话——情况反过来?
也就是现在是幻觉,刚才的噩梦才是真实。
骆向情愿沉溺在有周复的美梦中,也不愿面对他死去的现实。
所以骆向又是在说情话!
这男人能不能注意一下,他们现在被困在一个所谓的梦境中,外面还有无数的人等他们救命。
虽是这么想着,他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道了句:“想想如何破解梦境,陆衍之以为被附身的是你才未强来,若是被他发现真正被梦魇占据肉身的是风少婷,恐怕不会再拖下去。”
“你是说,你骗了你上司?”
骆向笑出了声,他一直以为周复行事严谨,不容差池,没想到竟也有糊弄判官的时候。
周复哽了哽,不自在地偏开脸,“情非得已。”
他的确不擅长说谎,并且……那是陆衍之自己认为的,又不是他说的。
大抵也不算是骗。
骆向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忽然伸长了手臂打在周复的肩上,高声道:“兜了一圈又回来了,兄弟,还不出来见一面?”
“呵……”
阴测测的笑仿佛一群人同时用一个语调笑出来,其诡异程度不言而喻。
不远处有人跪地而亡,长枪自胸前穿透深扎入地面,那人手持长刀,刀尖入地三寸,便撑着他的跪地之姿。
悲壮透着惨烈。
他忽然缓缓地站起身,两臂猛地展开,劲气将胸腔内插着的长枪推出,在半空中划出个弧形后狠狠插入地面。
随手也将长刀丢弃,便抬臂活动了下筋骨,那人转过身来,面容粗狂硬朗,半面刀痕狰狞,眉宇凶戾尽显,可见是位凶将。
周复和骆向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看来就是这位了。
“是场好戏。”梦魇所化作的凶将露出个笑,反倒更显得狰狞可怖,他伸出沾满干涸血液的手掌,缓缓地拍了两下,“心上人死在眼前的滋味不太好受吧?难得一见渡灵人那副疯魔样子,从前可真是闻所未闻。”
梦魇好似能窥人心般,句句往人心窝子扎。
可惜他也有失算的时候,毕竟骆向要真是在意这什么渡灵人的身份,也不至于始终避世做他的茶庄老板,当即用无所谓的语气笑道:“哎,这你就不懂了吧?人贵有七情六欲,哦对,你的确不懂,你又没做过人。”
论起捅刀子,骆向自认也不差,他笑得贱兮兮,“你连魂都没有,又怎会明白人呢?”
拥有那些刻骨铭心又痛苦一生的记忆,就在他的脑中,日日夜夜折磨,可惜他却连鬼都不算,这岂非莫大的讽刺?
梦魇神色果真变了变,他皱起眉凶相毕露,嗤笑出声:“还真是伶牙俐齿,不过又能如何?既然鬼差已经看了你的噩梦,那不如,我们再同去瞧瞧鬼差的噩梦,如何?”
“你想得美!”
骆向当即反驳,顺势便将周复揽的更紧了些。
但周复却若无其事道,“我不算活人,也不会做梦,遑论魂魄难以离体,你的那些招数于我无用,不如省省。”
他是鬼差,虽然也算半个人,但对付梦魇,他还是比骆向占优势。
骆向却诧异地偏首瞧了眼他,总觉着今儿的周复似乎有那么点不一样,瞧瞧这口齿伶俐的,像是得了他真传似的。
周复乖乖巧巧地任由骆向揽着,偏首同他对视了片刻,旋即又泰然自若道:“你如今被封在此处,冥府很快便会派援兵前来,你逃不掉了。”
“他们追了我千年,你以为那群废物能做什么?”
梦魇攥了攥拳,刹那风云变幻,乌云沉沉蔽日,风声呼啸似凄嚎,令这片残酷战场多了几分萧条冷肃。
“在他们来之前,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大言不惭,连实体都没有,你现在的模样也是用记忆里的某个人幻化出的吧?”骆向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护住周复,随手便指向沙土上倒着的一具尸首,“瞧瞧,你这眼光和审美太差了,地上躺着那个都比你现在的模样好看。”
周复侧目瞧了眼那尸体,便眯了眯眸。
好不好看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骆向是怎么瞧出一个没了半面脸、并且另外半边都是血的人好看的。
大概只是觉着这样都比梦魇现在好看,可见骆向对梦魇的厌恶程度已经溢于言表。
“这样吧。”梦魇完全没有被激怒,反倒是摊开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骆向和周复,“不如咱们玩一个俗套的游戏,我很久没玩过了。只要你们其中一个人留下来,我就放过另一个,还有这个城市。”
信了他的鬼话。
骆向刚准备怼他,便被周复抢先一步。
“即便我们做出选择,你也不会放过那些人。”
显然,他不打算被梦魇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