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把戏太常见,周复一点都不认为这个梦魇是个讲信用的真君子,也许连伪君子都不如,他拒绝地果断后,骆向便出言讽刺:“你以为你在我们这儿有信用度?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来干一架,畏畏缩缩还好意思讲条件。”
两人想法可谓是不谋而合。
周复心情颇为微妙,这大概就是说所谓的默契吧?
“好胆识。”
梦魇真心实意地称赞,只是语中的冷意冰寒彻骨,他戏谑嗤笑:“我以为你们明白现在自己的处境,但大抵还需要我提醒提醒,在梦里惹我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这里——是我的地盘。”
刹那间乌云蔽日,战场昏暗似夜幕将至,冷肃之气渐浓,杀伐之意渐起。
骆向手臂仍然搭在清瘦男人的肩头,整个人都倚他身上去,老神自在地哼笑出声。
“梦里的确受你掌控,可梦境虚幻,你又怎知自己一定完美掌控着所有梦境?”
这世上越是虚无的东西,便越是难以掌控,例如感情,例如人心,例如……梦。
梦魇隔空一抓,粗粝染血的五指如钩。
周复身躯骤然一颤,他颈上便出现凹陷下去的指印,泛白的指印深深嵌进去,仿佛一只无形的手。
“现在,还认为我无法掌控这里?”
梦魇似是欣赏般地瞧着自己的杰作,他缓缓抬起手,周复便被提着脖子生生地拎起来,双脚离地悬空,紧拧眉似乎格外痛苦,双手勾指攥起了平整的茶白长褂子。
他不会死,但难受还是会难受。
骆向脸一沉,梦魇随之愉悦开口:“我知道在这里杀不了鬼差,不过这不是更好?”
永无止境地被濒死感环绕,无休止的痛苦,比起噩梦还要痛苦万分。
骆向拳头攥的紧,却闻及周复艰难出声:“集中念力,骆向。”
最后一句连名带姓的称呼,像是某种鼓励和信任。
骆向苦笑不已,梦魇仿佛心魔,知道往哪下刀子能捅到痛处。
周复被勒着脖子吊在半空,即便知道他不会死,骆向也难以做到理智地视而不见。
“看,你的弱点那么明显,只要我动动手指,就能把你拿捏的动弹不得。”
无言反驳,这是事实。
骆向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自己的弱点,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人可以因为弱点而软弱,但也可以为了弱点而坚强。
此刻容不得他软弱,骆向沉心凝神。
梦与幻境有所不同,幻境乃是一手操控,而梦魇进入的却是别人的梦。
既然场地是别人的,那这到底是谁的地盘还不好说。
见骆向似乎无作为的举动,梦魇流露出一丝探究神情,偏首去瞧周复,便对上他疏离又冷静的眼神,他最厌恶周复的地方,便是他油盐不进水火不侵的冷静。
这张脸过于出众,更适合出现惊恐。
可下一瞬,周复颈子上深陷进去的凹陷忽然恢复,徒留充血的红痕,整个人也自半空中骤然下落。
幸而他及时反应过来,单膝落地以免有辱斯文地摔个狼狈。
梦魇倏尔瞪大眼。
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你的梦,任何人都有资格接管。”
平淡的语气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倨傲。
周复茶白的衣角沾了地上的血渍,他缓缓站起身,而骆向也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了两口气,方才低声道:“这鬼地方,难怪梦魇是个疯子,换谁谁都疯。”
他为夺取掌控权,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这个无数人梦境交织的地方,每个人的梦像是一个小方块,他被困在自己的方块内,而每个方块凑在一起,便是梦魇所在的整个梦境。
他刚才粗略地瞧了瞧,简直就是大型恐怖片拍摄现场。
梦魇面上戾气渐浓,周身也升腾起黑色雾气,他森然笑道:“那又如何?就算你暂时学会如何控梦,也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
骆向坦然道,挑衅归挑衅,打不过也是真的打不过。
他勾起唇笑的深意满满,“不过有人收拾得了你,托你的福,他吃的可挺饱。”
话音落地,周遭景象瞬时开始寸寸崩塌,天塌地裂般现出浓稠的黑暗,一声清脆鸟鸣穿透暗色,一道浅灰色光影迅疾如电般掠来,长长的羽尾末端带些深色,头顶灰白色簇羽,若非毛色灰白,展翅而来之态肖似凤凰。
“这麻雀变身还真有点像凤凰。”
骆向十分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周复清瘦的肩上,笑的痞里痞气,予面色极沉的梦魇一个挑衅的冷瞥,“收拾你都不用我动手,看见没,别人在梦中奈何你不得,他可不一定。”
专食噩梦的伯奇,梦境的掌控力不比梦魇弱多少。
梦魇终于变了脸色,他早有感觉伯奇,但二人始终相安无事,没想到这回倒是撞了个正着。
“伯奇,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伯奇收拢翅膀,足踏在半空之中,足像只骄傲的孔雀,随机恶狠狠地怒道:
“我记得之前便警告过你,少碰风少婷,你还敢占她肉身,这叫多此一举?”
这语气十分暧昧,周复都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骆向便顺势凑近他耳畔,轻声道:“这家伙一直守着风少婷。”
手指也不老实地在周复微凉细嫩的脖颈上摩挲,轻抚着方才被掐出的红印子。
忍了骆向亲近的周复终于忍无可忍,颈上微痒脸颊也发烫,矮身向另一侧挪步,将自己从骆向臂弯内解救出来,语调如常地反问,“他喜欢风少婷?”
周复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伯奇一个神兽,为何会对风少婷另眼相待?
“谁知道。”骆向虽然也有些惊讶,但却能理解,低头瞅着自个儿指尖,又瞧着脸红的周复,暗暗偷笑。
真可爱啊。
向来清冷寡淡的男人露出害羞的神情,却偏要故作冷静,恐怕任何一个对他有哪怕丁点想法的男人都会心猿意马。
很快骆向的注意力又被伯奇和梦魇闹出的动静吸引过去,二人在不远处身形如闪电似的只剩光影,他先是挑了挑眉,旋即了然道:“不愧是老怪物,心思多着呢。”
伯奇本事不小,却故意被白久那傻猫逮回来,扮猪吃老虎,估摸着就是为了近身保护风少婷。
可惜跟周复一样,哪怕贴身也防不住梦魇,还是被钻了空子。
周复略微一想,便也明白过来,轻声道:“想来,多亏风老师。”
若非风少婷,伯奇恐怕还不会管这场闲事。
神兽谓之神兽,但终归不是正神,不接受人类信仰,也不会过多插手阳间事。
两人简直像是坐山观虎斗,折腾了半晌,仍旧是势均力敌。
骆向暗道,总不能任由这俩打起来没完,打个天荒地老,突兀出声:“估计冥界陆衍之也快回来了,伯奇,缠住他,等到陆衍之也插手,他就跑不了了。”
一个伯奇都足够难缠,更别提冥府插手,就算梦魇本领通天恐怕也难逃。
果不其然,梦魇下手更为狠戾,却开始浮躁,以至于被伯奇抓着机会,一爪子狠狠抓在梦魇脸上,尖锐指甲划过了眼睛,在左侧脸颊留下个狰狞的伤疤,皮肉向外翻卷着涌出滚滚黑雾却不见鲜血。
梦魇本无实体,一切都是虚幻。
他张狂地笑出声,状若癫狂,“哈哈哈哈哈,你们抓不住我,我无实体,封印也难以看住我,五十年,只要我休养生息五十年,你们如何拦我?!”
这话说的就足够无耻,气的骆向也咬了咬牙。
“想得美。”
伯奇冷哼出声,毫不客气两只脚踩上梦魇的脑袋,将其狠狠踏下,迫使梦魇跪在地面,尘土登时飞溅。
他冷笑道:“你无非也就是在梦里猖狂,若我将你镇压在你附身之人的梦里,你还能逃哪儿去?”
梦魇当即一震,难以置信道:“你要把我镇压在这里?这个女人的梦?”
“有何不可?”
伯奇语带讥讽,又是狠狠一踏,便将其踏碎成黑雾,渗入地底。
周遭的场景开始渐渐消失,伯奇踏在地上,比成年人还要高出不少,他低目瞧了眼面前的二人,身体也开始趋近于模糊。
他笑道:“这儿有我看着,你们且放心就是。”
周复犹豫着问道:“为何?”
他既然喜欢风少婷,又为何会将梦魇封印在风少婷体内?
伯奇的身躯已经是半透明,随着其彻底消散,唯留一声轻笑。
“我自会伴她至百年后,届时将此魔物送予地府即可。”
这一句话,周复便明白伯奇的意图,低声喃喃:“原来如此。”
他从来都知道他与风少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能在梦中镇压梦魇,久伴她身侧,也便足够。
虽不知此番深情由何而来,但周复却隐隐明白——这世间千千万万的矢志不渝,唯有不离不弃的久伴最为珍贵。
任何意义上的陪伴,哪怕只是在虚无缥缈的梦中,也足矣。
周复忽而偏首瞧骆向,恰好他也瞧过来,视线相接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彻底轰然碎裂、分崩离析。
此刻,唯对方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