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周遭崩塌,然而两人还没什么转醒的迹象,面面相觑间,骆向摸了摸鼻尖,“所以……咱们为什么还在梦里?”
周复没说话,只回以一个“显然如此”的神情。
梦魇被镇压,但这由诸多梦境组合在一起的梦还在继续,周围坍塌后很快又出现模糊不清的场景。
但却像是隔着一层粼粼波光,看不真切。
眼前的黑暗倏尔变成一条白石子铺就的碎石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着。
路两侧是错落有致的枫树,赤色的枫叶似黄昏云霞。
两人踏上石子路,便有片片枫叶掉落,却又在触及地面时化作星星点点的红芒散去,仿佛于夜空中殒没的星火。
“骆向,你看。”
周复忽而驻足,伸手指向了飘落的枫叶,枫叶仿佛像是一个相框,而内正是一刹那的记忆片段——年幼的骆向正靠在郑尧怀里,拨浪鼓摇的欢快。
骆向也愣了愣,难言的酸涩忽然涌入心口。
他已有五年没有父亲的音讯,天上人间都没有。
“这不算是噩梦吧?”周复轻轻地道了句,伸手去接那落下的枫叶,触之即散。
骆向出奇地缄默。
这的确不算是噩梦,每一片落叶,都称得上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这是你的梦。”
周复侧身瞧着沉默不语的骆向,也沉默了片刻,又道:“也许走完这条路,我们就能出去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这。”
骆向单手捂住了脸,这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制服了梦魇,就能做个美梦。
两人走在枫叶飘飘的白石子路上,白色与赤红交相辉映,骆向无意中偏首,恰见一片枫叶擦着周复的肩头飘落,恰似赤染皎月。
骆向驻足,静静望着那枫叶落下,唇边的笑却温柔的像是温玉。
周复也随之停下脚步,低目瞧着擦肩落下的那片枫叶,枫叶上的片段他熟悉,只是视角却是另一个人。
枫叶上的他伫立在檀木柜台前,神情淡淡,正说着什么。
——我叫周复,来找你帮忙。
他说的是这句话。
这是他与骆向的初见,他因大限将至,不得不求助于骆向,却未想到那场初见里,竟让骆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直至枫叶落地消散,周复回首去瞧他,眼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骆向褪去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懒散奸商模样,硬朗的眉宇氤氲着薄雾似的柔情,他轻声:“别这样看我,我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作为鬼差的你,只是想尽力对你好。”
他并非没谈过恋爱,但真正这样刻骨铭心的,只有周复。
在这之前骆向还没感觉出来,哪怕是在鬼车事件后周复的失踪,他虽然急躁担忧,但他隐隐觉着周复也许还活着。
所以他可以收敛自己的情绪,直至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去爆发。
可在噩梦中时,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周复就斯在他的眼前,血液溅了他满身。
初见有多一眼惊鸿,失去的那一刻就有多痛。
周复二字,早已刻入骨,那些刻痕难以消磨。
与骆向对视,周复眼底的迷茫稍纵即逝,他微微蹙起眉,轻声反问,“总有个原因,我不明白,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情?”
“那有些人认识了十年,也不见得会喜欢上对方。”骆向脱口而出,神情却在刹那变得莫名,继而缓缓吐出下一句,“有些人认识十天,就足够情根深种,还有问题吗?”
当然有。
周复欲言又止,他就是不明白骆向看上他哪儿了?
最终他如实道:“无论怎么瞧,我都不会是一个好伴侣。”
骆向简直被周复打败,十分挫败地叹了口气。
“周复,我喜欢你。”
骆向将这句话说得格外顺口,他视线死死锁住周复,容不得他半分逃脱,索性便将心里话一口气说个痛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你有很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优点。”
“我喜欢你冷漠表象下的善良,我喜欢你骨子里的坚韧倔强,我喜欢的不是周复这个名字,是你,是你这个人。”
“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地方不对,甚至一切的一切都不对。”
“可我还是喜欢上你了,这无关你是不是一个好伴侣,我只是喜欢你。”
我只是喜欢你。
周复仅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骆向,旋即兀自提步向前,留了句话。
“回忆越来越近,这条路快到头了。”
骆向更挫败了。
随即又自我安慰,也好,虽然还是没答应,但至少始终也没拒绝。
如同周复所说,之后的回忆越来越趋近于最近,而且全部是与周复有关,每一片落叶上都是周复的一颦一颔首,满身风雅的男人。
风中似有梵文吟唱阵阵,低醇并且慈悲的声音。
眼瞧着路尽头又是一片黑暗,骆向和周复都停下脚步。
“这什么声音?”
骆向东张西望,他不记得梦里会出现这种类似诵经声似的朗读。
周复倒是泰然自若,见怪不怪地道:“是地藏王菩萨的诵经声,看来陆衍之已经从地府回来了。”
提起这个,周复微微敛目,掩去神情中的深意。
骆向的身份究竟有什么特殊?连地府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就算因为他是渡灵人,也没见哪个渡灵人敢对判官和冥界如此嚣张。
“所以他们找了地藏王来收梦魇?”骆向笑了笑,旋即摇头叹道,“可惜来晚了一步。”
“他不是为梦魇而来。”
周复摇头否认,“也许正是因此,我们才还在梦中未曾醒来。”
“为什么?”骆向想也不想地便问出口,随即蓦地顿住,面色古怪地道:“清心经,他这是想要我们忘了发生过什么?”
周复嗯了一声,“事情闹得这么大,地府收拾也正常,等清心经念完,也许我们就能醒过来了。”
“所以这里的一切,我也会忘记?”
骆向的语气极不情愿,虽然开始的时候有些不愿回忆,但至少此刻,他不想忘。
周复曾走过他最害怕的噩梦,一个人看完了那条路上的一切。
而现在他们比肩而行,在这条路上瞧完了所有的美好。
他不想忘。
“不见得。”
周复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如果是普通凡人,势必会以为自己做了场大梦,但骆向属不属于普通凡人这个范畴还是未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骆向从这三个字里却听出了别的意思——难道周复也不想让他忘?
尽头处,枫叶萧萧如落雨,最后一片赤色在二人相交视线的中央翩然飘落,片刻地遮挡视线,二人瞧见那枫叶上的景象时,都不免一怔。
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身形高大的男人紧紧搂着茶白长褂子的清瘦男子,满面劫后余生和失而复得的欢喜。
良久,骆向忽然笑道:“太早了,兴许过个十几年,这条路上的枫叶三分之二都是你。”
他没等到周复的回应,周围的一切瞬间扭曲,天旋地转过后,骆向猛地睁开了眼,入目便是雪白的天花板。
短暂的怔楞后,骆向动了动手,惊觉正握着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掌,他侧过头,便对上周复好看透澈的双眸,顺势抬起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他瞧了瞧,便又将视线移回面带羞赧的周复脸上,神情迷茫,用难以置信的语气断断续续的问道:“你,在我,床…上?”
周复愣了片刻,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千言万语仅变成了一个想法——真忘了啊?
两人此刻的姿势过于暧昧,同榻而眠,相对而视,十指相扣。
像一对亲密恩爱的情人。
骆向趁此机会,迅速翻身压制住身下的男人,十指相扣的手摁在床面上深陷柔软床榻,随即毫不犹豫地俯首于他唇上印了个吻。
人都在身边了,手都牵了,再不亲一下白白可惜了这个绝佳机会。
周复始料未及地被亲了个正着,瞧着眼前男人顿时羞恼,愤愤怒视着呵斥:“做什么!还不下去!”
骆向的眸中却刹那凝出情深,他附耳过去,低声道:“只是想庆祝一下,你还活着。”
周复哽住,神情骤而莫测,停顿了几息,方才将身上男人推开,松开了相扣的五指,白皙的掌心沾满了符灰。
“你都记得。”
骆向随之坐他身侧,神清气爽地笑出声:“虽然觉得做了场大梦,不过的确都还记得。”
记得如何在梦中失而复得。
周复整理好衣襟,起身去窗前,黄昏前的光仍旧明媚,洒落入室。先前昏睡的人早已消失不见,街市恢复以往,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境一场。
“看来是清心经,冥界的人也都退回去了。”
话音刚落,便被人自身后拥住,亲密贴合,骆向的声音响在耳畔,“总之一切都好了,你真不准备考虑考虑,答应了……”
我字还没出来,便被一声轻咳打断:
“咳。”
周复身躯一僵,迅速回身将骆向推开,抬目一瞧,正是陆衍之驻足在卧室门出,戏谑出声:“还有本官没退回去呢。”
骆向面无表情,“看见您了,有话快说。”
“无事。”陆衍之摊了摊手,旋即身形顿时消散于门前。
骆向莫名其妙,气的牙根疼——没事他妈的出来搅和什么??
周复敛目。
陆衍之特意出现,怕是为了瞧骆向是否安好,想必是知道他并未被附体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