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雨季后的半月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空中薄云似雾聚散不定。天也愈发热了起来，渌水茶庄内一如既往的静谧温凉。
茶庄外身穿浅蓝色高腰阔腿裤的女人推开店门，靠坐在柜台后的老板便探身去打招呼：“风老师买茶啊？”
风少婷走到柜台前含笑道：“嗯。”
“好，西湖龙井是吧。”
骆向说着便起身去找茶，还没走两步，风少婷便一改往日习惯地道：“今天不了，洞庭碧螺春吧。”
于是骆向脚步瞬间凝固，顺手便扶住了紫檀柜台，以免惊得趔趄。
他回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风少婷几眼，试探着问道：“怎么想起来喝碧螺春？”
风少婷就像个定时炸弹，好不容易将梦魇封在了她体内，这要是万一出来了可还了得？
“不知道。”风少婷摇了摇头，便笑着道，“大概是心血来潮吧。”
换什么不好，非要换洞庭碧螺春。
骆向暗暗叫苦，却还是去给人拿茶，似是随意般问道，“风老师最近睡得怎么样？”
“很好啊。”风少婷莫名其妙地反问，“怎么了？”
“没没没，没怎么。”骆向取出包装精致的茶叶包，又拿了袋子给人装好递过去，“随便问问。”
“这样啊。”
骆向仔细观察了班上，也没发现风少婷有什么异常，除了记忆被改动后忘记了那几日的事情，瞧不出被附体的迹象。
只是风少婷走到门口时忽然驻足，回头笑了笑，“最近倒总梦见一只大鸟。”
而此刻一道茶白身影至店门外，拉开玻璃门与风少婷擦肩而过时，略微驻足瞧了她一眼，旋即迈步向前。
那日醒来后，风少婷已经不在茶庄，只瞧了一眼，周复就知道她已经忘了那些事。
“有客人就先忙吧，我走了。”
风少婷跟骆向打了声招呼。
骆向带笑的解释随后便至，“是准男朋友。”
虽然还没追到手，但好歹有望不是？
周复脚步骤然顿住，风少婷也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随即抿唇笑了笑，予以骆向个鼓励并理解的眼神方才离开。
“吓死我了。”
骆向拍了拍胸膛坐回了藤椅上，一脸的受到惊吓，“她怎么跟那梦魇似的，要喝洞庭碧螺春？”
“大概是只记住了这个。”周复自动无视了方才的“准男朋友”事件，又添上一句，“毕竟大面积篡改记忆，就算是地藏王菩萨也无法那么完美。”
说着，他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嗯，云南方面，旅游团一共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
直到放下手机，他才又道：“我可能会离开十天左右，一个小时后出发，地府暂时会派鬼差处理本区职务。”
周复的语气虽然如常冷淡，但骆向却听出几分浮躁。
骆向面色古怪，“去旅游？”
陆衍之那个抠门上司，派人替周复干活，放周复出去旅游？怎么看都不像是他办的事。
而后便果真见周复摇了摇头，薄唇轻启，吐字清晰：“查案。”
“所以你是要跟旅游团出去？”骆向上下打量着周复一身茶白的长褂子，神情说不出的莫名。
周复理所当然地颔首，“嗯。”
“就穿这个？”骆向又问。
虽然周复这身有特点，穿他身上也好看，但跟旅游团出去折腾，这身就不那么合适了。
骆向摸着下巴和周复对视了片刻，旋即拍案，“走，换衣服去。”
“我……”
话没说完，鬼差便被牵起手往楼上带。
——
残阳半挂西方，酒店客房内装修简约，周复坐在靠窗的编织椅上，身穿灰色长裤和纯白的半袖T恤，露出白皙匀称的手臂，却仍是满身的出尘清雅，阳光落其半面，映的人面桃花。
“今晚就在这儿过？”
骆向双手搭在椅背上，俯首凑近周复耳边轻声，趁机亲近。
周复岿然不动，冷静如斯，“嗯。”
下机后两人就直奔着此处而来，提前预定的酒店充满现代风格，整理完东西后，周复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似乎就准备这么坐一晚上。
见周复反应不大，骆向起身坐在了小圆桌对面的椅子上，屈肘搭在玻璃圆桌面，瞧着那人平淡如水的侧脸问道：“一路上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到这儿来是想调查什么？”
骆向跟来的匆忙，完全不知道周复到这儿来是想查什么。
周复闻声，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有魂魄失踪。”
魂魄失踪四个字一出，骆向便觉着自己耳根子疼，并且大脑开始嗡嗡嗡，他嘴角抽了抽，“又有魂魄失踪？这回是什么？鬼车？梦魇？”
“不知道，所以才来查。”周复老实摇头，“这家旅行社之前带的团出了事，来的旅客都意外身亡，包括导游在内共二十六人，这二十六人都在我辖区内，魂魄都不知所踪。地府联系过本地的鬼差，也一无所获。”
“那些人都怎么死的？”骆向听见魂魄失踪就头疼，人类最大的罪大概就是拥有魂魄。
魂魄便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和氏璧，总是会招惹各种事端。
“是病发，他们还走错了客栈，死在客栈里。”周复顿了顿，又道：“这就是奇怪的点了，那家客栈已经早就不再开业，并且听本地鬼差说，本地丢失魂魄也不是一次两次，并且毫无规律，只是这次死的人太多，一次性失踪的魂魄也太多，地府才命我过来彻查。”
云南地区有很多客栈，风格不同，实际上就是旅馆。
骆向理了理思绪，便听明白周复的话。
“也就是说这地方丢魂魄的案子多了去了，本地鬼差也是脑子只有水不管事的，碰巧这次死的人还是你辖区的，所以你就倒霉被折腾过来查案了？”
这他妈是有多倒霉啊，隔着八百里远都能扯周复身上来，这不欺压新员工吗？
周复哽住，似乎觉着骆向总结的很到位，的确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骆向又问道：“那本地鬼差呢？地府没派过来？”
“之前的被带回去审讯了，应该还会再派个新的过来。”
周复声音刚落，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周复敛目道了句：“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起身过去开门，门外正站着个容貌昳丽的精致少年，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身姿比起清瘦的周复还要纤细，包裹在纯黑色的西装内显得有些柔弱无骨，稍长的亚麻色短发过耳，抬眼间便盈满了笑意，“你就是新同事吧？我叫谢秋白，是刚被调过来的临时鬼差。”
黑西装白衬衫配上蓝色领带，这绝对是鬼差的标配，但穿什么出自自愿。
谢秋白翻掌现出青铜令牌，以此证明身份。
“嗯。”周复应了一声，便错开身子给他让出路，“周复。”
谢秋白大大方方地进来，恰好瞧见坐在窗前的骆向，露出个灿然笑意戏谑道：“早听说你有个好帮手，居然是渡灵人。”
事实上周复跟骆向那点事早就在地府传开了，毕竟陆衍之是出了名的嘴上不把门，这八卦绘声绘色地几乎能写出一本书来。
骆向挑眉，礼貌起身道：“骆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谢秋白对两人笑了笑，顺势眨了下左眼，“当然是陆大人，你们的行程我早就知道，不过临时有点事，不然我是要去接机的，这鬼地方丢失的魂魄数都数不清，又有大批会巫术的，闹腾起来简直乌烟瘴气。”
骆向沉吟片刻，“所以丢了这么多魂，之前的鬼差怎么办事的？”
“还能怎么办，知情不报呗。”谢秋白嗤笑了一声，“鬼差也不一定就勤勤恳恳，如果不是这次因为周复辖区的梦魇事件，冥府以为丢失的二十多人与梦魇有关，恐怕还查不到这个地方来，”
骆向哦了一声，随机暗暗咬牙——所以还是梦魇这个王八羔子惹出来的事儿。
本地前任鬼差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知情不报这么久，早处理好不就不至今日？
挨个问候了一遍，骆向才觉着火气消了些。
“出事的不只是那家旅馆？”周复蹙眉问道，他先前不了解情况，本地的临时鬼差也还没到任，就只以为是因为旅行社的行程，现在看来到不像是那么回事。
谢秋白露出个苦恼的神情，单手搓了搓额角，无奈道：“我也是刚接手本地的工作，对这里情况的了解跟你们差不多，都是一知半解。而且这个案子目前是你们负责，我负责把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肃清，至少得震慑巫师妖怪，所以只好辛苦二位了。”
骆向对此表示很冷漠——又一个甩手掌柜。
他不免认真问道：“你们地府是人手紧缺吗？”
不然能不能一次多派点人过来，人家凡间破大案还有专案组呢，他们呢？就俩人？
临时调来的鬼差还是个帮不上忙的，这从哪儿查起啊？
谁料谢秋白十分自然地点头，“是啊。”
骆向：“……”
肯定是地府待遇不好，员工才这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