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质彬彬的周复有自己的人格魅力,尽管状况百出,但好歹那三人没再表现出质疑。
“所以现在怎么办?怎么离开这?”吴炜问出重点。
夜幕下只有燃烧着的篝火是唯一的光亮,周复半面脸颊隐匿在黑夜中,火光映着侧颜,跃动的火焰下神情镇静,他沉吟片刻:“这里应该是某种幻境,想要离开必须找到破绽,你们都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吴炜率先道:“出了旅馆,本来想出去四处走走,结果就走到这来了。”
这过程到有些相似,周复默不作声地偏首去瞧那对男女,便见钟谦也茫然道:“我们也是,从旅游团给预定的旅馆出来以后,原本想出去玩,也不知道走了哪条路,就到这了。”
周复忖量了片刻,随机灵光一闪,蓦地问道:“你们住的地方,是不是叫月府酒店?”
三人未有回应,但从他们惊诧的神色中,周复顿时明了——还真就是。
面对三人狐疑的眼神,周复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是。”
他和骆向也住进了那家酒店,出来不久便莫名地出现在这里。
问题是出在酒店,还是出酒店的路上?这地方到处都是阴气,看似光鲜亮丽实则颇似鬼城,大抵是正因如此,他才在发觉不对时便中了招。
周复想的出神,却忽而听闻钱丽小声问道:“鬼差也要住宾馆啊?”
“不然?”周复十分正经地反问。
鬼差当然需要住宾馆,他虽然死过一次,但本质上来说还不算是鬼,除了不会做梦很少睡觉以外,他甚至需要吃东西。
他刚说完,便有另一道调笑似的男音传来,“就是,鬼差也是可以享受生活的,不然活那么久岂不是要无聊到死?”
周复眉梢微挑,是他。
他回过头去,恰见黑暗中有人缓步而来,身着正装两手插在兜里,纤瘦的身形包裹在西装内。
谢秋白。
他嘴角一翘,便笑出了个两小酒窝,“周复,又见面了。”
如果忽略其年纪,是个可爱的小男生。
但周复知道,这看似淡出可爱的小家伙,年纪比他都要大上许多,便极其尊老地颔首打了个招呼,随即道:“你也是被引过来的?”
谢秋白摊了摊手,笑的有些无奈,“没错,不过比你早了点,我已经把这儿转了个遍。”
算算时间,谢秋白出来的的确早。
他又瞧了瞧另一边三个面色精彩的人,眯眼笑说道:“哟,这还连累了几个,放心放心,一会儿给你们送出去。”
他语气格外轻松,但周复却捕捉到了“连累”二字,便出声问道:“你是说,目的不在他们?”
“不错。”谢秋白颔首,摸着下巴笑意盈盈,“有人想给你我一个下马威,这地方越来越有意思了,说不定在我之前那位也有过这待遇,难怪反水。”
周复默不作声地沉思现状,他来此之前对云南方向也有所了解,可那些资料显然都早被前任鬼差作假,只怕难办。
谢秋白又道:“不过好消息是,我研究了半天,总算知道这里是个什么鬼地方。”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个手机,却又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几句:“这衣服麻烦死了,啧,跟清朝后宫女人那些繁琐物件似的。”
说着,他伸出手打了个清脆响指,立马换上了一套宽松式的西裤和浅青纯色衬衫,若无其事地说道:“那边晃悠着的不是鬼,我们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只不过作用有些特殊,专门用来对付你我这样的人。”
周复便明白了谢秋白的意思,他们这样的人,也就是活死人,鬼差。
鬼差并不能算作活人,因为身体内已经死过一次,却因地府之故将魂魄强行禁锢于肉身内,非要说起来,大概算是游离于三界五行之外的生物。
经过谢秋白这么一提醒,周复总算明白他为何也会中招,合着为了对付他们这两个鬼差,特意准备了个陷阱等在这。
“所以……”吴炜忽然插口在两个鬼差的谈话中,他犹带狐疑地问道:“这里是为了抓你们准备的?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
“所以说你们被连累了。”谢秋白的语气充斥同情,“小朋友忍一忍,大家工作都不好做,互相理解才能一起进步不是?放心放心,万一你们真死了,我也保证带你们回地府,下辈子投个好胎,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
三个活人脸刷的就白了,连吴炜嘴唇都哆嗦了两下,讪笑道:“不……不至于吧。”
“那可不一定。”
谢秋白意味深长仿佛恐吓似的说了一句,便转头去看周复,“这地方只是个时空回溯而已,你看见的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被困在了过去和未来的交接点,想出去得费点心思,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前辈到底是前辈,经他一提,周复便自然而然地接话道:“因为我们脱离五行三界,所以才会被困在这本不该存在的地方,需要借助三界内生物为媒介离开,是吗?”
于是两人的视线便瞧向了三个战战兢兢的活人,钱丽苍白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所以你们想做什么?”
周复瞧着惊吓一波又一波的三个人,颇为不忍,又瞧见谢秋白露出戏谑的神情,当即便料到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于是先一步抢话过去,简单明了地道:“放心,只是需要你们的生气引路而已,只是会让你们虚弱一些,并不致命。”
谢秋白没抢到话,颇为复杂地叹了口气:“真丢人啊。”
向来都是勾魂者为魂魄引路,结果位置倒过来了。
吴炜重重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不会死就行,我们赶紧从这儿离开吧。”
谢秋白低头看了半天手机,敷衍着应道:“嗯,等下啊,吴炜是吧?冒险爱好者,去过不少地方啊,你阳气比那两个足,就你吧。”
“你怎么知道我?”吴炜楞了一下,倒是没拒绝。
“我可是鬼差。”
谢秋白又露出标准的清纯少年笑来。
拍板定案,周复虽然始终默不作声,却显得忧心忡忡。
他离开时骆向还在那家酒店睡觉,可那家酒店也许也有什么问题呢?这么一想,周复更担心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聊天界面还显示着他们最后的记录。
“嘿。”
谢秋白忽然神出鬼没地在他身后发出声音,周复立刻收起手机,转过身,夜色下的眉目平淡如水,“都好了?”
他扫了眼不远处惴惴不安的三人,又瞧向谢秋白,眼神比水还要寡淡。
“差不多。”谢秋白摊开手,一手托着一道悬浮着的镂空符咒。
“我带那对小情侣,你带吴炜,朝东走。”
周复接过符咒,嗯了一声,抬目望向黑暗天际,忽然低声问道:“你认为会是谁?”
“你这话问的可有点深意。”谢秋白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单手插兜,“这地方栽跟头的鬼差可不少,我入职可有五百多年了,这一片因公殉职的鬼差怎么着也得有十几个了。”
周复一愣。
他真不知道这一块的鬼差伤亡如此惨重,片刻又蹙眉道:“这样地府都不管?”
“管了啊,这不派你我来管了。”谢秋白笑出声,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说不定下一个在这因公殉职的就是我了,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案子就算查不出,也没人能说你什么,不如赶紧离开这,鬼差就算生命漫长,也架不住这是个高危工作。”
夜深沉沉,周复只道了句谢,便敛眸道:“没有回头路了,我不得不这么做。”
谢秋白没再说话。
走上鬼差这条路的,哪个不是因为有不得不的理由?
但时间久了,所谓的不得不,也就不那么重要。
只是有些道理需要自己去弄明白,别人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
谢秋白用锁魂的黑锁链拴在钱丽和钟谦的手腕上,而周复则以缚魂索缠绕在吴炜腕上,两位鬼差闭着眼,将符咒推入了双目。
眼前场景瞬间出现变化,不再有篝火堆,也不再有跳舞的焦尸,周复只看见了一片扭曲的空间,也许是被扭曲的时间,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眼前的一条清晰道路。
是出路。
周复试探性踏出去,实质性的土地让人心安,便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周复隐隐瞧见一闪圆形的模糊拱门,他稍稍动了动手指上的缚魂索,确定后面还拽着吴炜,才放心地一步踏出,顿时周遭的空气都便的清冽,尽管仍然带着浓郁阴气,但真实了不少。
还没等周复睁开眼,一声难以置信的怒吼忽然自不远处传来,仿佛实质似的怒意炸响在周复耳畔。
“周复!?你们干什么呢?!”
周复瞬间睁眼,他正站在月府宾馆的门前,台阶上的骆向正看着他,神色复杂到难以言说,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表达,大概是——醋坛转世。
满身的酸味。
周复先是茫然了片刻,抬手时发觉跟身后小伙牵在一起的红线,顿时明悟。
——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