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取魂魄炼化,在地府是重罪,虽有鬼差冒险为之却不多,周复也仅知道二战动荡之际,百鬼夜出,地府爆满,有人趁机以权谋私,但近几十年却未有听闻。
周复斟酌着,无论如何得先将吴炜送出去,一丝熟悉的波动深入魂魄,他心头忽而剧烈地跳动几下,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人影。
深蓝如海的长褂子,刻板而冷漠的眉眼,
是他。
周复刹那乱了心神,怎么会在这里忽然想到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就好像那个人忽然钻入了脑子里似的。
刹那间的方寸大乱,周复匆匆别开脸掩去异样神色,随即出声:“骆向,你送吴炜出去,这个地方的魂魄需要想办法解决。”
并非没发现周复的异常,骆向蹙了蹙眉,有些不放心地凑近他耳畔问道:“你没事吧?”
哪怕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只要是周复,骆向都能察觉得到。
周复摇了摇头,“没事,先把他送走。”
他神情夹带几分晦涩,便越发觉着这宾馆诡异,竟能扰乱他的心性,不可小觑。
几人准备下楼时,周复抬眼,便在拐角处瞧见一道身影,在黑暗中能视物的能力让他清晰地瞧见深蓝色的衣角,仅仅是一闪而过,便消失在拐角处。
周复的脚步瞬间顿住,望着幽暗的角落怔怔出神。
他动作太突兀,骆向和瞬间停顿下来,连带着吴炜也战战兢兢地递过去个“怎么回事”的眼神。
可惜骆向看都没看见,他拧眉专注地看了周复片刻,他几乎从未在周复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周复仿佛永远都是脱俗除尘的模样,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可现在的他满面茫然、震惊,甚至于隐晦的激动和复杂,完全糅合在一起,组成一个生动的他。
“周复,出什么事了?”
骆向稳住心神,这地方太邪门了,周复的心性都要四大皆空了,还能被干扰到。
周复回过神,他敛下视线,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有些不对,我看见了幻觉。”
他虽有弱点,却绝不会为旁人利用,心性一向沉稳,竟在这儿出了岔子。
骆向忽然肃然道:“是不对,周复,只有你不对劲。”
“什么?”周复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旋即瞧见吴炜和骆向的神情,蓦地反应过来。
的确只有他被干扰,吴炜虽然有些瑟缩之态,可至少神情仍旧清澈,方才的暴躁大概也是因惊恐而起,至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什么恍惚,瞧见的也都是真实的鬼魂。
也就是说,心境乱了的竟然只有他。
方才所见,分明是幻觉,却偏偏还能让他为之怔楞。
心性最稳之人,反倒是唯一一个出问题的,周复仔细思忖下来,缓声道:“看来这地方也是为我准备的。”
“你是说,只有鬼差才会被影响?”
话音刚落,骆向猛地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地便拉起周复的手下楼梯,口吻不容拒绝:
“你不能留在这,跟吴炜一起出去,这里都交给我。”
对方显然十分了解鬼差的弱点,周复虽然算是个强大战力,但也架不住对方始终往最薄弱的点上捅刀子。
骆向苦笑,本以为周复的心环绕着铜墙铁壁,包裹的水火不侵,可他竟会被扰乱心境,可见他也有自己的弱点。
他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能成为在周复深潭似的心中泛起波澜?
周复当然知道,他留下有弊无利,但若将骆向自己放这儿,他也不放心。
正是纠结之际,楼下蓦地传来说话声,与此同时,三楼楼道口鸦雀无声。
骆向面露难色,“所以是又有人进来了?”
他真不想说这句话。
妈的,为什么总有人想作死?
趋吉避凶不是生物的本能吗?为何非要逆本能?
刚说完,楼下便传来女人尖锐到能震破耳膜的惊呼声,紧接着又响起男人的,此起彼伏,不知疲惫,好不热闹。
几人下楼,楼梯墙壁内却蓦地伸出条青灰色的手臂,吴炜因为过于害怕,反倒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没瞧见那些游魂,但这条手臂却是真真地看见了。
“滚回去。”骆向呵斥了一声,那只鬼手便仿佛受到惊吓似地退了回去。
与此同时,连周围游荡的游魂都往后退了几步。
渡灵人古神血脉的威压,对这些正在被炼化的魂魄而言还是极有分量的。
这种本事,即便是身为鬼差的周复也没有,这是得天独厚的天赋。
障碍物消失,骆向带头继续往下走,混乱沉重的脚步声却往上来,跟正准备下楼的骆向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骆向不由惊讶,这不是隔壁房那激情小情侣吗?
这作死的人都是同一批。
钟谦和钱丽看见楼梯上的三人组,一时间迸发出重生似的喜悦,但骆向就格外冷漠,“先生女士先安静一点,你们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一个吴炜还不够,另外两个也过来了。
钟谦单手牵着钱丽的手,苦笑道:“我们也不知道,出门以后问了个路,就住进了这家宾馆,在外面看的时候这还灯火通明的,谁知道进来以后就这样了。”
“被骗进来的?”骆向想不通,吴炜这小伙自己来作死,但这对小情侣怎么也中招了?
几人下了楼,在骆向刻意放出血脉震慑鬼魂后,大厅内总算暂时干净了些,至少没什么下巴掉下去的前台姑娘。
周复站在门前,浓稠的阴气将大门死死缠绕住,他用符咒驱散阴气后,便又立刻裹上,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有些棘手。”他回头,摊开手以示无奈。
钱丽哆嗦着问道:“我们出不去了?”
“是你们。”周复诚恳纠正,“我和骆向想走,这里留不住,但是想带你们出去,很难。”
“那我们怎么办啊?”钱丽被这一番话说的语调都带了哭腔。
这个问题把周复问住了,他垂目沉思了片刻,“先弄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这个是自己进来找刺激的。”骆向冷瞥了眼吴炜,旋即又睨那俩年轻人,“至于你们俩就耐人寻味了,被引进来,有人不想放过你们。”
钟谦生的端端正正,此刻却面露苦色,“为什么是我们?我们就是想来旅个游,听说这个旅行团价低才来的。”
他顿了顿,又添了句:“大学生也很穷的。”
所以想捡个便宜,没想到便宜没捡着,反倒把小命都差点搭进来了。
“所以你们之前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骆向叹了口气,“之前旅行团出现的事故,你们都没了解?”
“什么事故?”
钟谦和钱丽两脸茫然,显然这场旅行二人可谓十分随意,甚至连旅行团都没有了解清楚。
骆向暗叹,多天真的孩子,说出来就出来,被卖了都得替人家数钱。
“得了,现在想想怎么把你们几个弄出去。”
顺带连着周复一起出去。
骆向暗暗地想着,这地方对周复的压力太大,忽而一个想法凭空生出,他凝重地直望向周复,缓缓道:“周复,你有没有发现,一路走来,似乎都有人在针对你,或者说针对鬼差?”
周复当然有所察觉,他颇为赞同地颔首,“始作俑者杀了不少鬼差,又威胁前任鬼差为己所用,可见他对付鬼差自有一套,何况敌在暗我在明,我和谢秋白都处于劣势。”
被他这么一说,骆向欲言又止了几秒钟,“周复,你知道吗,我们现在仿佛是案板上被刮完鳞的大鲤鱼,油都热了。”
周复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但每次骆向的冷笑话,他都能奇异地听懂,而后郑重又郑重地承诺:“我会保证你安全回到茶庄。”
骆向:“……”
嗯???
这话不是他来说???
他唇角一挑,便脱口而出,“周复,我觉得你在表白我。”
这回换周复哑然无语。
同时换了周围三人惊奇的目光,虽然初见时骆向表现的有些激动,但恐惧中的三人并未多想,但此刻都摆在眼前,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这认真又带玩笑的语气,一时间还真分不出是认真还是在调侃。
但事实上本就二者皆有,扳回一局的骆向哼笑出声,:“从这里魂魄的密集程度来看,恐怕这地方收集魂魄时日不短,怎么说也有个几十年了。”
陈旧衰败的大堂内,几人寻了待客用的沙发落座,周复提醒道:“虽然暂且还没发现,但如果有人故意将我们困在这,也许他正躲在某处盯着我们。”
刚将手机手电筒摆正的吴炜险些一个手抖,其余两人也面色发白。
在这种地方,还要被暗处不知名的生物监视,就像是在欣赏浴缸里游来游去的活鱼,思考着先将哪条拎出来做菜。
而他们此刻就是隔着玻璃鱼缸被困在死水中的鱼。
沉闷间,楼道口忽然传来一道弱弱的轻声:
“那个……你们是人吧?”
中年男人瑟缩地探头,穿着还算整洁,一身日常休闲装,眼角带着几条皱纹,看似温和的五官显得有些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