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沁出血珠,瞬间又被刀刃吸了个干净。
金光乍起,兽鸣悠扬。
骆向挥臂,刀刃便在虚空中留下金色划痕,灿然的金光汇聚成一个古朴繁复的符文,他猛地将刀向上一抛,手腕便一转,重新接住刀柄将刀尖狠狠插在地上,其力道之大竟震碎了大堂内的瓷砖,刹那碎片飞溅,仿若飞沙走石。
虎口崩裂,猩红鲜血顿时涌出,滴落了满地。骆向却仿佛感觉不到剧痛般,整条手臂颤抖的不成样子,口中却还念着绕口的咒语。
金光若旋风般自其周围而起,星星点点的白光便自墙壁地板分离出。
周复唇缝抿成一条直线,靠坐在沙发上余光却不时瞄着宁步云。
闷哼声传来,骆向攥着刀柄的手抖地不成样子,全身也都在发颤,不仅虎口上出现伤口,皮肤也开始裂开,鲜血如注般顺着刀刃流淌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骆向,快住手!”
周复忙出声,便试图从沙发上撑起身,罕见地加快语速高声道:“骆向,你渡不了这么多魂魄,停下!”
再这么下去,骆向必死无疑。
不是没听见周复的话,骆向苦笑,他倒是想停下来,可此刻已经无法收手。
偏生此时一道流光匹练狠狠搭在骆向背上,登时出现一条血印。骆向骤然失了平衡瘫倒在地,背后火辣辣的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只是骨头都要被打碎的剧痛让他感觉五脏六腑移位,喉间甚至都涌上了腥甜。
妈的,真疼。
长刀仍旧笔直地插在破碎的瓷砖上,骆向暗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偷袭他,还未回头,便听见身后传来轻笑:
“渡灵人,还是别白费力气,将魂魄渡去地府还是渡来此处,有何不同?”
宁步云仍旧依靠着墙壁,却是闲适之态,仿佛站在自家花园赏花似的悠然,他嘴角噙着戏谑笑意,俨然与方才虚弱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拍了拍手,仿佛在为自己喝彩。
“好了,现在该醒的不如都醒来,很少有活人在这里活三个时辰。”
他话音落,在地上躺尸的三人便先后醒了过来,而后瞧见眼前的一切,大抵是因为过于恐惧,竟然没人惊叫出声,反倒是呆滞般的茫然。
他们真的还能从这里活着出去吗?
“居然是你。”周复双手和颈上都被黑色雾气似的线禁锢,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神情冷若冰霜,直盯着宁步云,“你怎么避开地府的?”
他早该想到,从一开始对方就始终针对鬼差,这世上最了解鬼差弱点的,恐怕也就是鬼差自己。
宁步云摊开手,笑容灿烂地仿佛开了朵花,“我折腾了几百年才彻底避开地府的查探,不过说真的,我都多久没见过渡灵人了,还以为渡灵人都绝迹了呢。”
骆向沉默。
宁步云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眼中闪烁着的贪婪让人作呕。
他并不是真的想保持沉默,事实上骆向已经在心里把宁步云用一百八十个词汇骂了个遍,恨不得用中国古代酷刑在他身上来一轮,从出生以来他骆向就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疼的恨不得就此晕过去,以至于没法开口。
“之前的鬼差和人,都是你杀的?”
周复异常镇定地问,吸引过宁步云的注意。
“是我。”
宁步云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笑容又扩大了几分,便抬步绕着周复转圈打量,“你当鬼差不久吧?”
“的确。”周复仿佛唠家常似的回了一句,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骆向,又迅速敛下视线。
趴伏在地上的骆向正用沾血的指腹在地上勾勒符文,周复知道,他必须在骆向完成之前,拖住宁步云。
宁步云站在周复面前,居高临下地笑视,俯身过去,两手撑在沙发扶手,按着周复清瘦的腕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陌生人的靠近让周复不自觉地拧起眉,他眸色渐冷,虽默不作声,但却暗存警告,半眯起的眸子似是威胁。
宁步云却全然不觉似的,还稍显暧昧地笑了笑,“真不答应我?”
骆向气的指腹一顿,无声地切齿。
混蛋玩意儿,当着他面调戏周复,答应?答应什么?!
周复倒是平静,咬字清晰地说道:“我认为,我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什么?”
这回轮到宁步云不解其意。
“我成为鬼差是为了活着。”周复轻声吐字,刻意放缓了语速,清冽又平淡的声音像是潺潺清泉,“我现在活着,为什么要与你一般,背叛地府?”
“背叛?”
宁步云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事,笑得乐不可支,骤然捏住周复的下颌,出言讥讽,“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做地府的狗?每天都只重复一件事。去勾魂,回地府,看着一次又一次轮回。走在阳间和阴间,你会厌倦的,周复,你必然会厌倦,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周复觉着宁步云这个人有点意思,像个疯子,偏执还不讲道理。
所以周复也不打算跟他讲道理,便只淡声反问:“但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宁步云一愣之际,周复又淡定地回了个讽刺,“想要如何我自己来决定,何必将你的想法强加于我,你以为你是谁?就算暂时瞒过了地府,你也只能躲在这里,永生永世,只要你活着,就永远像老鼠一样的暗无天日。”
这就是宁步云的现状,无论他用了什么办法躲避开地府,一旦重新出现在人前,他就会被发现。
宁步云果真露出怒容,却也只是一瞬,他便收敛了怒气,松开手直起了上身,斜目去瞥周复,遂又回过身,两臂展开,用极得意的语气道:
“看看这,你以为这只是你们看见的这样吗?这里拥有无数魂魄,那般精粹。这里可以是任何地方,这是一个世界,我为皇的世界,只听命于我,与此相比,外头又算的了什么?”
他还没得意过一分钟,一道金灿灿的符咒便贴在了背上,顿时仿佛千斤坠似的将他压在瓷砖上,与此同时另一道符文贴上了周复的身,黑气顿散,禁锢解开的瞬间,周复当即起身,迅速跑到骆向身边。
“你怎么样?”
骆向苦笑,他不怎么样,勉强在周复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他喘息剧烈地笑出声:“得意啊,你继续嘚瑟啊。”
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宁步云却用怜悯的眼神瞧着周复,笑说:“日复一日的长生不死,有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生活与之前,殊无二致。”
周复搀扶着骆向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道符撑不了多久,骆向拔出了鳞刃自个儿撑着地面,旋即给了地上的三人一人一脚,粗暴地将人唤回神。
“还不快走?留这等着让那鬼差勾魂吗?”
他们仍然无法离开这里,于是周复便搀扶着骆向一路上了三楼,吴炜进过的房间门还开着,周复将骆向扶进去,他们脚下蜿蜒了一路的鲜血。
骆向坐在柔软床榻上,背后一刀从左肩到右侧腰的伤痕,不断地往外渗血,手上的伤口也狰狞着翻卷出皮肉,甚至深可见骨。
但骆向却浑然不在意似的。
怎么不疼?
他疼的像个炸药包,随时可能爆炸。
但偏偏在周复眼前,周复在这里,骆向便死咬着牙也要装出个无所谓。
“把房门关上。”失血过多的骆向声音也弱了几度。
周复依言去将门关上后,骆向便屈指弹出了一道符印,“能暂时保护我们一阵子,但是最多也就能撑三个小时。”
唯一没有被影响的骆向也失去战斗力,周复一边在房间内寻找能止血的东西,同时道:“保住命再想怎么逃出去。”
然而最终周复无功而返。
骆向便靠在床头上,意识有些昏沉。他自己清楚,失血太多,意识模糊也算正常。
不行,不能就这么晕了。
丢人是一点,周复现在毫无还手能力,一旦那家伙追上来,周复必死无疑。
但挣扎也是徒劳。
周复站在一旁,拼命地催动骷髅刺青,可这座宾馆仿佛笼罩了一个看不见的阵法,作用是专门将鬼差的能力抑制,他与普通人无异。
一块巧克力摆在眼前,周复抬目瞧去,是吴炜。
他面色也不太好,只无奈地说了句:“先给他补充一下体力吧,能多撑一会。”
“谢谢。”周复抿了抿唇,接下了那块巧克力,却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被困在这里的几个人。
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响起。
周复回头看去,是骆向攥在掌心的古刀,它已经变为了那把精巧的匕首,从骆向的手中脱出掉在地上。
而骆向染血的右手也垂落在床侧,伤痕外翻着,格外狰狞。
他本不该如此。
周复很清楚,若非因为他,骆向现在应该舒舒服服地在茶庄里享受人生,而不是在这里被困重伤。
触及仍旧在滴落的血滴时,周复的眼神闪烁了几下。
也许他有办法解开这地方对他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