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向手持鳞刃,趁周复与宁步云纠缠之际,挥臂便去砍门。
谁知刀砍了一半,玻璃的旋转门忽然发出咔嚓一声,随即在骆向眼前轰然破碎,仿佛被谁从外头砸碎似的。
于是迎面便是无数的玻璃碎片飞来,骆向偏又躲不开,便只能就地一滚,随即便感受到落了满背的玻璃渣,甚至有些刺入了皮肤内,活像是滚了次老虎椅。
操!!!
他就不该来这个巫师纵横鬼混遍地的破地方,命都要搭这儿了。
门口烟尘散去后,一道纤瘦身影站在门外,肩上扛着一把银色的红缨枪,诡异的突兀中又是威风凛凛。
谢秋白扛着枪笑道:“哟,不好意思哈,误伤你了。”
骆向坐起身扒拉掉身上的玻璃渣,松口气的同时哼笑着瞥他,“知道不好意思就赶紧干活,楼上困着活人,这到处都是鬼魂,别光打嘴炮。”
谢秋白不可置否地扬了扬眉,便又去瞧宁步云,笑嘻嘻地道:“居然是你啊,咱们也许久未见了,都说你失踪了个还是死了,就我知道你小子可没那么容易死,在这儿倒是逍遥快活的很。”
宁步云脸色极差,他反唇讥讽:“承你惦记,还活着呢。”
“哦——”谢秋白笑的灿烂,连连颔首,“没关系,反正快死了,宁步云,背叛地府的叛徒你也捉过不少,看看现在,是不是风水轮流转?”
他说着,便将枪尖抵在地上,随着前行,枪尖剐蹭瓷砖发出刺耳摩擦声。
周复趁机抽身去骆向身边,蹲下身低声问道:“你怎么样?”
“死不了。”
这是真的劫后余生,骆向身子一歪就靠在周复身上,长出了口气,“来的还挺及时,不用管我了,趁着门开了,你快去把楼上那几个叫下来。”
门开之后,周复受到的禁制就已经被破开,他回首去瞧正在交手的谢秋白和宁步云,倒是不分伯仲,他犹豫片刻,便搀着骆向起身。
“你先离开这里,我去帮谢秋白。”
骆向望着周复决然的背影张了张口,强忍着眩晕感扭头上了楼。
他的爱人尚在战场,他又怎可先一步退宿?
——
三楼,门窗紧闭的客房是唯一一处有光的地方。
四人在房中都显得坐立难安,无论怎么互相安慰,都没办法做到真正毫不在意,在周复和骆向离开后,无形的恐惧仿佛变成一根看不见的线,穿透了几个人的心脏。
“你们说,他们真的还会回来吗?”钱丽小声地问道。
一时间无人接话。
钱丽又叹了口气,“我不是不信他们,但是骆先生伤成那样,周先生又……我怕他们出什么意外,我们就这样在这里等着被救,是不是不太好?”
钟谦苦笑:“我们出去只会拖后腿吧?再等等,他们都不是普通人,没事的。”
年长者陈运恒也慌得很,却还是故作冷静,真仿佛长辈一般道:“咱们肯定能出去,遇见那两位先生就是遇见了贵人,肯定能化险为夷。”
陈词滥调的言辞,此刻却是几人心里最后的支柱。
说话间,吴炜忽然起身,单手插着兜便往卫生间慢悠悠走去。
陈运恒当即喝住他,“哎小伙你等等,不是说了,不让进卫生间啊?”
吴炜回过头扯出个无奈笑意,又瞥了眼时不时震颤几下的桌子,“我觉得我都要习惯了,这还有姑娘,我就地解决也不太好。”
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不待旁人再开口,吴炜就直接迈步进了卫生间,顺手便开了卫生间的灯。
柔和的淡黄色光芒洒下,暗色系的浴室瞬间亮了起来,吴炜一抬眼,蓦地怔在原地。
角落里正僵硬地歪着个人,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但煞白的皮肤和一块块的尸斑证明他是个尸体。瞠目张口,整张脸扭曲狰狞,但还看得出是谁。
吴炜足足怔住了几分钟,也没缓过神来,甚至忘了自己想解决的生理需求。
静默半晌后,吴炜转身走了出去。
他忽然明白那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实则在以一种格外温柔的方式去保护别人。
他前脚刚出卫生间,后脚便有人自外头拽开门,一身狼狈的骆向扶着门框向内道:“你们跟我走,我们现在离开。”
骆向说完,便发现吴炜的第一个动作竟是往后看了一眼,骆向神情当即微妙。
——发现什么了?
没时间多做耽搁,骆向和吴炜默契地什么都没说,但到楼下时,瞧见一片狼藉便也罢了,本该在这里的三人都凭空不翼而飞。
桌椅板凳翻倒,满地的玻璃碎片,瓷砖也都已经四分五裂,残缺不全,半透明的灵魂来来回回地走动,仿佛冥府的一个剪影。
骆向迟疑了片刻,这些鬼魂还是无法离开旅馆,他们仍然被困在这里。
虽然有心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超度,但骆向此刻有心无力,何况周复不知所踪后他简直心乱如麻,当即便抬步朝外走去。
“我们先出去。”
重新踏出旅馆大门时,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油然而生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至少空气中不再有阴郁粘稠的阴气,骆向深吸了口气,便觉着全身伤口的刺痛感都缓解了几分。
“我们……得救了?”
钱丽带着几分茫然地问出声,她站在旅馆门口,瞧着已经灰蒙蒙就快要大亮的天色,从未觉着天际将明时那么美好。
“好像是的。”钟谦先是低声说了句,随即一把将女朋友抱在怀里,狂喜似的碎碎念:“我们真出来了,我们不会死了!”
陈运恒跟在最后面,刚欲踏出旅馆,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有些迷茫地不断试探,但始终无法迈出门。
吴炜毫无成功活命的惊喜,他的视线跟陈运恒对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陈运恒站在那里,似哭死笑:“你知道怎么回事,对吧?”
吴炜沉默,钱丽和钟谦也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仍旧站在旅馆内的陈运恒。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半透明,和里面的那些鬼魂无异。
吴炜涩声:“陈哥,周先生不让我们进去的卫生间里,你在里面。”
这就足够说明,陈运恒的尸体在里面。但吴炜不知怎么将尸体两个字说出口,那未免太过残忍。
骆向也未曾说话,禁制还没解开,这些游魂无法离开旅馆。
周复瞧见陈运恒的第一时间便准备动手,从那时起,他们二人就知道眼前的陈运恒是个新死鬼,
只不过新死鬼的情况一般不稳定,在危机重重的情况下,他们谁都没有戳破。
骆向抿了抿嘴,随即道:“你放心,地府那几个判官都公正,他们不会放过宁步云,也不会把你们放任在这里不管。”
“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
吴炜偏头看着骆向。
这个不断安慰别人,口口声声说着他们一定能出去的人,的确说对了。
所有人都安全离开,只有他再也无法回家。
骆向苍白着唇,硬朗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无奈,“生死这种大事,我和周复都无能为力,他已经死了,只能等地府来人将这些鬼魂都带回去。”
他将已经变回普通匕首的鳞刃收好,右手崩开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流血。
刚说完,眼前就开始模糊,骆向摇摇欲坠地晃了两下,终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瞬间,骆向狠狠骂了句操。
真他妈疼啊!
意识迷离,骆向恍惚间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家旅馆,像是旁观者一般,瞧着周复站在大堂内,而他对面站着一个高大雄武的男人。
跟周复的穿衣风格很相似,深蓝色的褂子,民国的打扮,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但只能瞧得见唇瓣翕动,却听不见究竟在说什么。
画面一转,变为周复对着宁步云,两人在对峙似的。
骆向感觉双腿灌铅,嗓子也被掐紧似的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原地装电线杆子看戏。
周复对面的人时而是那个男人,时而变成宁步云,而周复毫无自觉。
骆向觉得这像梦,但又感觉格外真实,跟以前的梦境都不一样。
就像是梦境与现实的重合点,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
而那里站着的男人,那个叫做周复的男人,满身的秘密,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剥开了一个角。
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是他的求而不得。
是周复。
而最后的一切终止在他唯一听清的两个字,周复对着那个人唤道:“父亲。”
骆向赫然惊醒,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他瞪大眼睛看着纯白的天花板,一时间有些愣神。
回来了?
醒了?
最后一个想法则是——又他妈进医院了。
身体健康作息完美的骆向很少感冒,更别提进医院这种地方,上次进来还是为了周复,而这次则换成自己躺在病床上。
“你醒了?”
又是那道清冽声线,直击心口,仿佛丝竹弦乐。
骆向偏头望去,周复正站在床边,穿着失踪那天的休闲装。
逆光而立的身影修长,他背后尽是粲然,仿佛伫立于璀璨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