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步云跑了?”
骆向靠坐在病床头,闻声差点跌下去,扯得后背伤口一阵刺痛,因痛而嘴角稍稍抽动。
妈的。
费了这么大劲,宁步云那孙子居然逃了?地府到底养了群什么闲人?
周复敛目将凉白开递过去,轻声:“他跑不了,那天有人暗中相助才让他暂时逃脱,将我与谢秋白困了一天一夜,谢秋白已经回地府去述职,地府不会坐视不管,那家旅馆的鬼魂也都已经被带回地府了。”
“那你呢?不回去?”骆向一愣,也没接水。
周复神情微妙起来,将水杯塞他怀里,便直起身整理衣襟,淡声道:“这就准备去了,不知道会多久,你如果好些了就自己先回去。”
于是骆向觉着已经凉了的杯都泛起暖意。
在他昏迷不醒时,周复留下守着他,直到他醒了才回去地府述职。
成功在准男朋友心中再占得一席之地,骆向颇为得意,在抬眼时,却发现病房内空荡荡一片,周复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刚升腾起的几分欣喜又化作些许心酸,骆老板低声叹了口气,便在心里自我安慰。
——早晚有一天,他在周复心里会比工作重要。
幼稚如同青涩小姑娘似的想法,骆向自然不可能真去计较工作和他谁重要,但还是不免在心中嘀咕一阵子,刚想完,门外前后进来了三人,正是旅行团内仅有的三个游客。
“听说你醒了,我们过来看看。”钟谦手上拎着果篮摆在床头。
骆向瞧了两眼,几人气色都不错,合着这一趟受伤的只有他一个。
“没事儿,你们还没回去呢?”骆向收敛神色问道。
“已经定返程机票了。”吴炜也将提着的果篮搁好,他自嘲道:“这是我冒险生涯最险的一次了,还多亏你们,陈哥的尸体我们也已经报警了,那边说像是心脏病发,但是尸检报告还没出来。”
说到陈运恒,吴炜的笑容也淡了些。
亲眼看着一个人死在眼前,这种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放心,地府已经把那些鬼魂都救回去了。”
骆向刻意用了‘救’字,借以暗示他们,如果陈运恒的魂魄留在旅馆,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他只停顿片刻,便又道:“地府的判官都很公正,根据生前所作所为,肯定会给他们补偿,你们放心吧,虽然今生横死,但是来世说不定可以衣食无忧安享晚年呢?”
其余几人面色复杂,尽管他们知道骆向说的是实话。
但有些时候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之于生命而言便显得过于让人难以接受。
骆向摊开手,他也知道这样说好像过分了点,但除此之外,他真想不出怎么安慰这群年轻人。
生命无常,下辈子能得个好胎也不错了,骆向想着,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到。
若是他呢?
或是周复,如果当初周复没有成为鬼差,他真的死了,进入轮回。
哪怕来世周复一生顺遂,那周复可还是周复?
骆向发现他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死亡问题,这简直是个神奇的哲学问题。
几个年轻人看了看他就离开了病房,他们返程的机票就在下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骆向眺望着窗外的大好风光,高楼鳞次栉比,阳光倾泻而下。但他也能瞧见那阴郁粘稠的阴气,尽管比之前好了很多,但积聚太久,定然是无法即刻散去。
这地方啊,还是奇奇怪怪的。
骆向是个相信直觉的人,就像那天周复出现在茶庄时,他就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绝非他生命中的过客。
事实正是如此。
半晌,骆向按铃叫来了护士,笑眯眯地东扯西扯几句从人家手里借来了纸笔,便用起了梅花易数开始推演。
事实上这东西不必非要动用纸笔,可惜骆向多年不用这项技能,以至于毫无头绪,只能拿起纸笔用时间开始推算。
卦排列好,将爻标注,越是往下推,骆向的心便越凉。
“变卦为乾。”骆向喃喃,紧攥着笔收了手,瞧着一溜的小吉,偏偏在变卦的乾下是大凶。
变卦大凶,实为不妙。
骆向感觉从心底凉到了手指尖。
大凶。
到底是什么大凶?
他问的便是此次鬼差叛变之事与旅馆亡灵之境,先前小吉便证明事有险阻,可最后的大凶便是证明结果极差。
他们一行七人就死了一个。宁步云和旅馆之事也得以解决,为何还是大凶?
骆向想不明白这凶从何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边推算过程,结果毫无意外——没有错误。
骆向不免开始担心起刚离开的周复,宁步云还没有捉拿归案,周复又去地府述职,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想是这么想着,但骆向的担心只增不减。
最终所有的惴惴不安变成了两个字——妈的。
除了这俩字,骆向都不知道还能骂什么,历代鬼差那都悠闲自在,看秦宴之前多潇洒?仿佛收魂只是副业,不耽误地府的事就没问题。
偏偏到了周复这里,比起战乱年代还要糟心,梦魇这种东西能让他碰上,鬼车也能让他撞上,现在可好,连鬼差背叛自己创造出了个亡灵之境这种荒谬绝伦的事,也发生了。
是真命不好啊。
忖量了许久,骆向在大凶上缓缓滑下一撇,力道之大恨不得让笔尖撕裂厚厚的废纸本子。
——去你妈的大凶小凶,但凡有那么一点苗头,他都得为了周复掐下去。
如果说骆向始终不喜自己血液里流淌着的古神血脉,那么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打脸的响声震耳欲聋。
他的古神血脉最有用的一点,便是在亡灵之境中保下了周复。
有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无论有什么危险,这古神血脉也足够撑着他挡在周复的前面。
骆向低头望着自己极规矩的掌纹,视线却锁在掌中遍布着的血管从,里面流淌着的,仿佛是他对周复日渐深厚的情意。
又转目去瞧另一只包着纱布的手,一圈圈地缠绕在那崩裂的伤口处,只露出几个指尖来。
当一个极讨厌不适感和疼痛感的人,会因为自己身上的伤而产生诡异的自豪感。
骆向琢磨着,他这辈子算是栽了。
——
疲倦的骆向又侧身躺回床上去睡,再睁眼时便是飞霞漫天,残阳的余晖也足够热烈,像是地平线上永不沉坠的璀璨。
骆向睁眼的瞬间,有些遗憾。
没能抱着那个清雅出尘的男人,一起欣赏这样的日暮,比起日出的绚烂来丝毫不弱,仿佛是终点时重生的火焰。
让人心生向往钦佩之余,便又生出英雄迟暮之感。
一个落日能让骆向感慨良多,觉着自己像极了当年的楚霸王,只可惜虞姬不在身旁。
想了又想,恰好赶上夜班护士接班来给他换药,是个年纪轻轻的实习生,估摸着也就二十左右岁,小圆脸,皮肤白,腰细腿长倒还真像是个白衣天使。
小护士瞧见骆向本子上的鬼画符,大抵也是看不懂什么东西,只瞧出似是与玄学有关,便一边擦药,一边笑着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是你弄的吗?是什么?算命的?”
“差不多差不多。”骆向疼地声都发颤,老老实实趴在床面上,不由得想到,周复肺癌晚期在病床上时,是不是要比他现在难受千倍百倍?
背后灼烧似的痛感没有丝毫缓解,骆向习惯性地伸手把手机屏打开,屏幕背景是个在极古典的茶桌前,身着月白长褂子的男人稍稍俯身,匀称的指节持青瓷壶,正神色恬淡地倒茶。
小护士瞧见他的动作,却没看见骆向手机屏保内的图,便笑着打趣了一声:“是你女朋友?她有事没来吗?”
“不是。”骆向虚脱似的吐字,背后的酷刑终于结束,对方开始给他缠纱布包扎伤口,骆向就顺势坐起身,将背景给小姑娘看。
“是男朋友。”
小护士手一哆嗦,露出匪夷所思地暧昧表情,随即又拉长音地哦了一声。
骆向也不在乎,美滋滋地擦了一把额头沁出的冷汗,笑道:“怎么样?帅不帅?”
贱出新高度。
小护士震惊地眨巴眨巴眼,旋即连连点头:“帅!”
别的不说,照片上这男人长的是真好。
周复生了副英气俊美的五官,通身神祗似的气质,皎皎如月华,粼粼若秋水。
骆向更为得意,虽说还没正式答应,但周复始终没表现出厌恶,甚至愿意继续跟他接触,这完全就是有机会啊。
“那可不。”
骆老板十分骄傲自豪。
小护士颇为艳羡。
两个人都是优质帅哥,怎么就搞一起去了?女性同胞们的损失啊。
但很快骆老板就笑不出来了,处理手上伤口的时候,骆向恨不得捏碎手机。
操,这哪里是疼,这简直是太疼了!
正在骆向咬着枕头边强忍哀嚎时,手机忽然发出嗡鸣声,同时震颤了几下,来电显示随即出现,是个陌生号码。
骆向心烦意乱地接通,对面传来的声音是个女孩,十分熟悉,却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惊恐与慌乱。
“骆先生……帮帮我们!”
是钱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