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登机的钱丽却打电话求助,她还没来及说其他,电话就已经被挂断。
骆向楞楞地盯了手机几秒钟,现在也无暇顾及钱丽怎么会知道他手机号,骆向眉头紧锁,想到之前的卦象——变卦,大凶。只暗道不好。
这事儿真还没完。
骆向更加惴惴起来,他迅速给周复发了一条短信。
“事情有变,旅馆见。”
虽然不知道周复什么时候能赶回来,但骆向知道耽搁不得,穿着一身蓝条的病号服便溜出了医院,除了旅馆外他不知道还能从哪儿找起,便打了个车直奔着旅馆而去。
司机听见碧海亭酒店时顿面露难色,又瞧着骆向的病号服,犹豫道:“小伙子,你这么年轻,去那地方干什么?”
骆向楞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望着医院门口,低声催促道:“我去找人,师傅咱快走啊。”
“找人?”中年司机的声线猛地拔高,随即一脚油门便踩了出去,还碎碎道:“不早说,那人去那地方多久了?哎呀咱得快点,晚高峰可怎么办。”
骆向懵了。
惜命地赶紧系好安全带,生怕自己被甩飞出去。他咽了口口水,不明所以,“师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
“这哪个司机不知道啊?”司机操持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虽然咬字还是有点不清晰,语速却极快,“那家酒店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进去就没活着出来的,之前还想拆迁,结果去拆房子的不到三天全死光了。”
骆向心里头一凉。
“就没一个活下来的?”
“没有!”司机斩钉截铁,转而神情有些晦暗,“这地方我们本地人都知道,就只能离得远远的,我妹妹也死在那里,之前我报警把她找回来了,可是在医院的时候,她自己偷跑出去,再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把人带出去也没有用?”骆向终于明白什么叫透心凉,大凶两个字在眼前打着转,仿佛苍蝇似的惹人厌还挥之不去。
司机沉重点头,“对,你是去找谁?又有谁进那家酒店了?”
“我朋友,我把他们从那带出来了。”骆向靠在椅背上,结果碰着了背后的伤口,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坐直,受伤的手也无处安放,于是叹道:“我没想到居然会这样,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他妈,隔空取物吗?”
人都带走了,宁步云这混账到底怎么在避开地府的前提下,又将人拐回去的?
骆向心烦意乱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陌生的城市让骆向的情绪格外阴郁,悬在心上的不是别的,是三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是骆向从未经历过的,像一个伟大的英雄那样,去拯救人命,去对抗死亡。
他知道,这些都是他曾经逃避的责任。
骆向低头瞧着自己的伤口,无声地苦笑不已。
他曾经为了保护自己而无视这些责任,而今却为了周复重新承担起担子,论起自私,骆向毫不否认。
他不善良,也不是恶人,不为活下去而伤害别人,但也不会为拯救别人而伤害自己。
是曾经的他。
在沉默中,车也堵在了公路上。
骆向恨不得磕玻璃窗,驾驶位上的司机也焦躁不已,甚至在封闭着开着空调的车内点了根烟,吞云吐雾地缄默无声。
寂静地车内,呛人的烟雾蓦地凝固在空气中,骆向眸光一凛,抬头便从后视镜内瞧见车后座上西装革履的男人。
“骆先生,又见面了。”陆衍之笑得十分礼貌。
骆向瞬间回过头,隔着凝固的云雾瞧那人,也跟着笑出声:“陆大人,您来了我就放心了,这鬼地方太麻烦,还是得你们出马。”
“晚了。”陆衍之摊开手,一如既往地马后炮,“带走那三个人的不是宁步云,至于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清楚。周复很快就会赶回来,但在此之前,我是来阻止你的。”
“为什么?”
从晚了这两个字,骆向就已经猜出了什么。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拳,骨节泛白。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陆衍之用惊诧的口吻道,“他们的魂魄地府会回收,这次的事情宁步云也会为之付出代价,但在那之后,有些事情连我也知之不清,对了,告诉你,冥王是最近五百年刚上任的,十殿阎罗都不知道跑哪儿潇洒去了,地府现在也不太平,所以顾不上凡间,当然…这本来就与地府无关,我们只要回收魂魄、判决功过、给予奖惩,就这些。”
骆向冷笑,“听你说这些,我觉得你在推卸责任。陆大人,我不管地府出了什么事,但你们是神,接受人类供奉的香火,你们却不办事,这太不地道了。还有你刚才说不是宁步云干的,那又是哪个孙子闲着了?”
“我说了我不清楚。”陆衍之两只手交错着,手肘搭在膝上,倾身向前,深邃的眼中尽是肃穆,“骆向,你以为你这些年的太平,真是因为自己不涉足阴阳界的避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能好好活到现在,我们的确有心让你利用渡灵人的血脉为地府服务,但是在此之前,我收到的命令是要保证你活着,魂魄和肉身都活着。”
骆向毫无意外的神色。
他始终都是个精明的男人,知道该怎么利用现有的资源,为自己某得最大的利益。
正如同怎么对地府得寸进尺。
但这是一层他们都没触碰过的窗户纸,此刻陆衍之将它彻底戳穿,骆向也便不再装糊涂,他笑出声:“那还得谢谢地府多年护着,不过这跟我们现在的问题似乎没什么关系,陆大人,我这个渡灵人开始履行职责与你也脱不开关系,我现在要去渡灵,救人,你要不帮忙,要不请转身回你的地府,找那些阴兵做你的消遣吧。”
陆衍之扬眉,这些年他跟骆向的关系也算是和谐,这还是骆向头回褪去他的圆滑交际能力,活像是个生吞枪药的枪管,随时准备射出子弹。
“对方的底细我也不清楚,所以我不能让你去冒险。”陆衍之说的毫无回旋余地。
骆向扯起唇,笑得不羁,“所以你还打算囚禁我?陆大人,你这样就像是西方传说中的……仙女教母?是这么说的不?总之无论如何,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我想去哪也与你无关。”
虽然陆衍之是个正正经经的鬼字辈神,但他骆向体内的古神血脉也不是摆设,两人僵持之际,骆向便又忽而笑出声,极意味深长地吐出句话。
“你真以为,我解不开那道封印?”
陆衍之唇角的笑顿时烟消云散,“……你知道?”
骆向老神自在地收回了眼神,瞧着前挡风玻璃,随着他的动作,凝固的烟雾也被拨弄得变换了形状。
本想着靠在椅背上,可却因为背后的伤口不得不坐直,骆向却轻蔑道:“陆大人,身为渡灵人,我的能力未免太弱了些,准确而言我该是半神之体,所以你以为我始终闭门不出,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能力,被地府封印了大半。
既然地府对他心存芥蒂,那倒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小凡人。
“骆向,何必呢。”
陆衍之叹了口气,随即用极其欠揍并且故作叹惋的语气道:“之前限制你的能力,只是为了保护你。现在同样如此。不过我得提醒你,我们的确不能随便杀人,例如你的母亲。但是……周复他属于地府,他的身上有地府留下的印记,烙入三魂七魄,逃不掉的。”
威胁的很有技巧,骆向恨不得咬碎一口牙。
“你那周复威胁我?”
“别说的那么难听,毕竟也是为了你。”陆衍之好整以暇地觑看他,“骆向,之前捏不到你的弱点,是因为他们都还活着,但现在周复就是连接你我之间的纽带,我只需要保证你平安无事,而你只需要听话就好。”
骆向拳头捏的死紧,怒意几乎让他失去理智,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强忍一拳打在陆衍之脸上的冲动,半晌,他启唇冷笑:“我真是好大的面子,劳烦地府的陆判大人亲自照看。”
“你知道就好。”陆衍之十分中肯地承认,“而且我还得告诉你,你那个小男友,我不赞成你们继续在一起。”
骆向沉默片刻,反唇相讥:“你耍狗呢?”
可见他的确发怒,并且满身都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周复是他心头好,至少现在是,陆衍之三番四次拿周复来威胁他,现在还敢插手他们之间的事,这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弃周复?没可能的,这辈子都没可能的。
骆向垂着眼缄默半晌,像是在积聚暴风雨倾盆而下前的力量,他抬起头隔窗望着外头,眼底一片沉郁且深邃的暗色,自鼻腔内哼笑了一声,随即压嗓反问:
“不赞成?陆衍之,我叫你一声大人,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极其刻薄尖锐的言辞,骆向从口袋里掏出了鳞刃匕首,夜色下,映着古朴的印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