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跟我动手?”陆衍之难掩错愕。
骆向始终懒散又闭目不闻世事般地养老,而今却愿意为了周复公然反抗地府。
他就那么在意这个认识没几天的周复?
“那又怎么样?”骆向将拇指抵在刀柄上磨蹭,威胁意味尽显。
他早已经过了年少冲动的年纪,可是温热的血在此刻却为了周复而沸腾起来。
陆衍之缓缓收敛了神色,有些漠然地道:“你越是在意周复,就越是有人想要除掉他,骆向,周复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有关于他,地府也出现过纰漏。”
骆向却只当做耳旁风,极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少说废话,周复什么时候能回来?”
敢对冥府鬼差不敬的人屈指可数,而骆向首当其冲。
陆衍之避而不答,反倒调侃,“骆向,你这是恃宠生娇。”
恃你妈的宠!生你大爷的娇!
骆向扯起个讥讽的笑来,“我知道你们地府人多势众又有神职仙差在身,但你刚刚说了,你们需要一个活着的我,就算我没办法强闯地府带回周复,但我能跟他一起在地府。”
这下陆衍之的表情僵住了。
论起威胁人来,稳重又懒散的骆向那可是深藏不露,只有地府会用周复威胁他?
陆衍之抚了抚额。
最怕的事到底出来了,骆向没有地府想象的那么好拿捏,周复的存在就像是横在骆向和地府之间的双刃剑,一个不好,便会两败俱伤。
“周复没跟你说过他父亲的事吧?”
骆向立马看情敌似的回过头去盯他,“周复跟你说过?”
陆衍之:“……”
实话讲,骆向的反应总在他预料之外,让人捉摸不定。
“周复的父亲不是人类。”陆衍之语出惊人,却用掺杂戏谑的语气道,“我想想,大概九年了,抱歉,时间概念在我这里有些模糊,那时候周复就已经学会走阴,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个天赋极佳的孩子,他很适合做鬼差。”
“所以从那个时候,你们就开始培养他?”
骆向心里针扎似的疼,九年前,周复大概也就十五六岁,从那个时候就学会走阴,他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生长环境下长大?
“是。”陆衍之颔首,他座位旁的沙漏已经快要流尽,“但他向我们隐瞒了一件事,周慎是他的养父,在收养他的那年就已经死亡,在我们将他视作鬼差继承人时,他还在世的父亲忽然失踪了,所以我们没有发现。而周复,他本该都知情的,却隐瞒不报。”
对于地府而言,周复的隐瞒的确会被怀疑忠诚度。
而骆向却忽然笑出声,遂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道:“周复不是你们地府的狗,如果你们觉得他不够忠诚,就把人还我。”
“你以为地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陆衍之蹙眉将沙漏收回,时间快到了,“骆向,周复得到了一些东西,就得付出代价,就算是你,也不能让地府开后门。”
他话落,人也随之消失,周围的一切瞬间恢复,司机碎碎念道:“但愿还来得及吧。”
骆向低下头瞧着自个儿掌中的鳞刃,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即使是陆衍之也没办法在凡间肆意妄为,但刚才的一番谈话,让骆向觉着信息量有些庞大。
周复在环境里瞧见的那个父亲,想必就是周慎了。
养父,失踪,鬼差,包括地府极其不对劲的应对方式,这一切都让骆向不得不联想到那根卦象——大凶。
到底还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也许已经毫无希望的三个人,再加上个至今未归的周复,还没抓住的宁步云,一个接着一个像是石头似的死死压在心头,压得骆向喘不过气来。
但他始终没有折返。
分明不远却还是历经半个小时,骆向终于到了碧海亭酒店的大门口,周围被围上了案发现场的警戒线,满地的玻璃渣子也已经被打扫干净。
司机将车停在不远处便没再靠近,他能赶过来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骆向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什么,下车时又感觉到刺骨寒意,骆向望着阴气森森的废弃酒店,不做犹豫,穿着一身病号服,拎着匕首踏上了台阶。
大堂内混乱不堪,但灵体的存在已经消失,可那种怪异的违和感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
骆向一步步走在寂静无声的酒店内,瓷砖掀起碎裂,满地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没费多大力气,骆向就找到了失踪的三人,他们就在楼梯拐角处,吴炜坐在角落垂着头,钟谦倒在楼梯台阶上,钱丽瘫坐在地上靠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跟钟谦牵在一起。
满地的血蜿蜒,边缘已经干涸,三人都是割腕而亡,手腕上的伤口狰狞着向外翻卷出森白的皮肉,俨然是失血过多。
毫无疑问,三个人都已经是冰凉凉的尸体,骆向紧攥着刀柄,来之前就知道来晚了一步,但总归抱着一线希望。
真相有时过于残忍。
他闭起眼,长出了口气,却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句操。
“骆先生。”
是钱丽的声音。
骆向回过头,见三人正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半透明的身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你们……”骆向哽了哽,望着三个鬼魂,艰涩地问出了后半句话,“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钟谦苦笑了一声,苍白着脸去看自己的尸体,“我们本来要去机场,我们三个一起去的,但是转眼间就回到这里来了,再之后就这样了。”
这间房子就像是个诅咒,出现在这里以后,便再也逃不掉。
如果能早点发现,也许能救下他们三个。
骆向很清楚,如果不是他们掉以轻心,这三个人其实不必死在这里。
“抱歉。”
尽管无济于事,但骆向还是认认真真地道了歉。
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骆向是真的在意这件事。
沉寂片刻后,吴炜忽然耸了耸肩,“我们死的也挺冤枉,地府会给安排个好去处吧?”
“应该。”
骆向不知还能回应些什么,他苦笑一声:“你们似乎反应都不大。”
“不不不。”吴炜摊开手,睨了一眼小情侣,“这俩人发现自己死了以后,崩溃了二十多分钟,这才刚平静下来不久。毕竟事已至此,反应再大也没用了,对吧?”
骆向静静地听着,忽然反问:“你们,死后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按理来说新死鬼还会有一段时间的迷茫期,分不清现实与死亡,可这几个人过度的有点快。
怪异感越发浓郁,眼前三人的身影却开始模糊。
骆向一惊。
居然是假的!是幻觉!
这三个鬼魂是他的幻觉,正因为骆向的犹豫和怀疑,导致幻觉不再稳定。
骆向戒备地盯着四周,顺势便在指腹用鳞刃划了个口子,短短两天,手指上就已经多了两条伤口。
伤痕累累的骆老板怨气极深,他敢肯定如果现在也一起死在这个鬼地方,肯定也会变成个怨气冲天的厉鬼,见人杀人的那种。
鳞刃幻作长刀,周围仿佛瞬间被打开了什么封印似的,厉鬼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滚滚黑雾夹杂其间,不消片刻便将骆向团团围住。
还没等骆向还手,黑雾里忽然抛进来了一条绳索,刚好落在骆向的脚边。
沙哑的催促从黑雾外面隔着厉鬼的嘶嚎清晰传入内:“快抓住!跟我走!”
援手?
骆向错愕不已。
这个时候出现的是敌是友,是真的还是幻觉?
短暂地挣扎后,骆向蹲下身攥住了那根绳索的一段,随即闭起了眼。
收心凝神,方可明悟真假。
只要他心静如水,若是假的,便会自行消散。
对方扯了扯绳子的另一端,而周遭的鬼魂忽然散开,仿佛让出了一条路,骆向也就顺势跟着跑了出去。
一路上穿透那些鬼魂和黑雾,满口满鼻都是那些腥气,骆向死死闭着眼,顺着绳索牵引的方向磕磕绊绊地跑去,完全不知跑了多久,那道粗哑的老头声音方才响起:“好了,我们逃出来了,先歇歇吧。”
骆向睁开了眼,他们正站在僻静街边,明亮的路灯将身影拉长,干脆扶着路灯喘粗气。
他放开了用红线穿插在内的绳索,任由其掉落在地上,这才瞧清救自己出来的人。
老人满脸褶皱,银发所剩无几,枯瘦如柴,分明是大热天却穿着深色的长裤长衣,佝偻着脊背,半点也看不出像是刚才用一根绳索拽着他疯跑的人。
没等周复开口,老人便仰起脸瞅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几乎看不清情绪,他忽然露出了莫名的神色,缓声道:“鳞刃啊,这不是郑尧那小子的吗?”
骆向面色顿时一凛,“你认识我爸?”
老人却用极复杂的眼神瞧了他一眼,低下头慢慢地将绳索缠绕在自己手臂上,也不再搭理骆向,只慢吞吞地低声自语。
“北冥家族竟然也后嗣凋零咯,再辉煌又如何?昨日之事不可忆…昨日之事皆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