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在男人之间过于明显,哪怕是刻意隐瞒都不见得能瞒住,何况骆向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也无遮遮掩掩,反倒是巴不得昭告天下似的直接起身迎了过去。
“你回来了?一大早上的,你去哪了?”
应付不来骆向的热情,周复抿了抿嘴,偏首瞧了眼一旁神情错愕的杜宣,随即淡声转移话题,“你有客人?”
“啊,这是杜师傅,剪纸手艺人。”骆向立马殷勤介绍,又语带骄傲地扯着周复,瞬间话痨,“这是周复,做纸扎的,也算个手艺人吧?”
提及周复,骆向的语调都扬高了三分,杜宣也是个人精,怎会瞧不出骆向的意思。
可这未免太惊世骇俗,纵使是杜宣,这辈子也只是耳闻而已,到底没亲眼见过。
再瞧那周复半分没有男生女相的模样,反倒是个清隽的男子,眉目都干净的不染纤尘,怎么瞧,怎么像个斯斯文文的好青年。
跟满肚子坏水的市侩骆向比起来,这就是个小白兔啊。
这孩子该不会是骆向拐来的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杜宣的眼神当即开始变得冷飕飕,眼刀子便飞向了骆向。
骆向脊背一冷,便察觉到杜宣的眼刃,当即警惕起来,第一个想法竟是——完了,杜宣这老男人该不会是想老牛吃嫩草吧?
其实杜宣也刚过五十,不过是多年操劳,才显得有些枯槁。
但怎么比,都是能当周复爹的人。
两人的视线交织,便在空中碰出了刺啦响的火花,甚至开始充斥着火药味。
周复明智地后退一步,撤出了两人的竞争圈子,十分有礼貌地说道:“你们先谈。”
像极了贤妻良母,骆向不由感慨。
而杜宣却张口便道:“没事儿没事儿,小伙子,来,坐下一起喝杯茶吧。”
周复:“……”
他好像听见骆向的磨牙声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刻留下来极有可能被这俩人波及到。
但毕竟是年长者的邀请,周复最终还是乖乖巧巧地坐在了骆向旁边。
自坐下开始,听着骆向和杜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周复也就安安稳稳尽职尽责地做他的观赏物,一言不发十分懂事。
像极了一个家长说话安生在旁等着的小朋友。
可惜再怎么沉默,还是会被家长抓出来发言,杜宣终于将眼神放在周复身上,盯得他有些不自在,随即笑眯眯地说道:“小伙子,你对剪纸技术有没有兴趣?”
骆向顿时恍然大悟,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这老家伙确实看上周复了,却是想将人拐回去做徒弟!
洞悉杜宣想法的骆向不由有些同情,周复可是个在下面有正当工作的鬼差,整日里收魂都忙的顾头不顾尾,再加上几个偶尔出没的鬼车梦魇,工作量让人心疼,哪还有时间去学剪纸技艺?
果真不出他所料,周复颔首,礼貌地应声:“观赏尚可。”
言下之意——兴趣也就止于观赏了。
“不想学?这可是老手艺!”杜宣继续试图诱哄,语气里却已然带了几分惋惜。
周复予了他一个歉意的眼神,缓缓摇头,“抱歉,手艺虽好,但贪多嚼不烂。”
连骆向都不得不赞一句,周复当真是高情商,瞧瞧这话说的。
虽然是拒绝了,却并未提及什么没时间不喜欢,反倒是委婉地表明意图,让人想找茬都没由头。
杜宣也是如此认为,这年轻人虽说瞧着沉默寡言了些,一旦开口不讨人厌,也没什么自负倨傲的毛病,偏又不让人觉着轻贱,这拿捏分寸可谓是恰到好处。
只可惜,人家无意,也不能强求。
“唉,那行吧。”
周复默不作声。
他对剪纸技术尊崇,但不代表他真的感兴趣,甚至对于纸扎也不过是为了承师命而已,真正说是为了喜欢而去做什么事,至今还未曾有过。
周复是个情感缺失的人,他并无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
骆向跟杜宣又聊了几句,一壶茶见了底,杜宣才带上一包茶叶离开,骆向极尽地主之谊地将人送出门,回首却见周复直直地望过来,眼神中晦涩不明。
咯噔。
骆向心狠狠一跳,想到接连出现的事故,再联想起周复刚收魂回来,脱口而出:“又有灵魂丢了?”
周复一怔,旋即摇头,“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骆向觉着自己这颗快要奔三的心脏实在是扛不住,长舒了口气后才问道:“那你怎么了?”
说着,人已经走到了周复身边,两人始终保持着对视,一仰头,一俯首。
周复神情复杂,抿了抿嘴,方才迟疑着吐出句话:“他命不久矣,我能感觉到。”
这是周复与生俱来的通灵能力,每次派上用场都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骆向愣了愣,想到了周复是个鬼差,便问道:“他到时候了?”
生死无常,但人非草木,骆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不知道,但他要死了。”周复忽然噤声,反思自己说的是不是太直白了,便又改口道,“如果不是寿终正寝,那么也许可以想办法帮他避开此劫。”
“有可能吗?”骆向反问,有些命中注定,无论如何努力结果都不会改变。
“也许……”
周复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他望着不远处那道去而折返的身影,顿时更为纠结起来。
杜宣就那么站在摆放茶叶礼盒的实木架子旁。
周复无声地敛目,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嘴快?不能多等一会儿再吱声吗?
这下可好,让人家听个正着。
连一边趴着的白久都默默地将眼睛藏回了肘弯内,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周复和老骆,不如直接消除了对方的记忆。
杜宣脸色青红交替,任谁听见对方说自己命不久矣,恐怕都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便沉着脸把钱往桌上一拍。
“忘给茶叶钱了,我走了。”
说完也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骆向一拍脑门——完了,这老爷子脾气咋那么大呢?
他前脚刚走,周复后脚便调出了生死簿系统,将杜宣那一页大大方方地摆出来,上面标注极清楚——尚有二十四年的寿数。
骆向的注意力瞬间便被吸引过去,蹙着眉头喃喃道:“这不对啊,还有这么多年呢,不是寿终正寝?”
“命数多变。”周复将那页收好,垂着眼轻声,“若出手干预,许是可救他一命,我跟去瞧瞧吧。”
“人家都不乐意搭理你,还往上凑合。”骆向眉头一皱,显然是不乐意。
命数已定自有其道理,他也不愿意杜宣出事,可强行干预生死大事,骆向不敢想那会造成什么后果。
哪怕周复是鬼差,骆向也不愿他去冒险。
“放心,他本就命不该绝。”周复都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安抚的语气,等发现时,又别扭地添上一句,“最近没什么大事,我空闲时间很多。”
其实别别扭扭,无非就是一句想帮忙罢了,可惜周复情商高是高,真到了该说的时候,又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但最重要的是骆向明白。
骆老板噙笑替周复说出他真实想法,“你就是为了我,对吧?”
周复:“……”
拒绝显得欲盖弥彰,不拒绝又像是默认,这简直是个死亡提问。
——
又是个大晴天,闷热又带着湿潮,于是刚离开茶庄的杜宣心里又开始添堵。
刚才周复的话语调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但任谁听见自己要死了,心情都好不到哪去。
何况……其实杜宣并没有完全将这话当做无稽之谈。
那个年轻人气质不凡,怎么看也不像个精神病,杜宣心思复杂来来回回地想,抬头想看看自己走没走到公交车站时却懵了。
周遭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他正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巷前,风卷地而过带来阵阵寒意,竟有冥币随着白雾在地面翻滚,诡异至极。
燥热全无,杜宣也刹那间觉得骨子里都透着寒意,活了大半辈子,或多或少有些相信玄学,杜宣站在原地举目四望,仍旧没有一个活人,当即便梗觉着遍体生寒。
“有人吗?”
杜宣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扩散出去,便再没有回声。
他开始慌了,当即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围的建筑分明也是现代建筑,并且看着眼熟,可无论怎么走都仿佛站在从未取过的路。
接下来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走进大路还是绕着小路,最终都会回到那条雾气紧挨着地面并且冥币遍地的水泥板路上。
就像是一个圈,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难言的恐慌几乎凝成实质,将杜宣整个人死死笼罩其中,无法呼吸,并且觉着血液都在随之而凝固,心跳不断加快,在胸膛内砰砰砰地仿佛要穿透肌肉骨骼蹦出来。
正在此时,有人踏雾气昭昭而来,清冽的嗓音仿佛能驱散恐慌和惊惧。
“别再往前走了。”
身着茶白色褂子的男人缓步而来,所到之处雾气退散,便似为其开路一般。
周复指尖缠绕着红线,灵活地跃动,他轻声:“再往前,就是鬼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