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陌生环境,忽然出现的年轻人,杜宣警惕道:“你是什么人?”
“我们不久前才见过。”周复十分贴心地帮他回忆了一下,随即翻开手,指腹缠绕着的红线向杜宣飘去,“抓住它,我带你离开这里。”
“所以你就是刚刚那个周复?”杜宣狐疑地拧眉,随即又问道:“你是人吗?”
“……不算。”
周复觉着这话像是在骂自己,但确实是事实。
“杜师傅,再往前走就是冥界了,过了鬼门关你就回不来了。”
他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杜宣的脸色果然变了,他犹豫着伸手攥住了红线,竟有种温热的实质感,“你到底是什么人?”
“鬼差。”周复简而应声,便转身往雾气昭昭处而去,“抓紧别松手。”
没走两步,周围的雾气骤然浓郁起来,周复便驻足不前。
周围忽然出现无数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仿佛长途跋涉了许久一样,狼狈且虚弱。
“这是什么?”杜宣顿时汗毛倒竖。
“是游魂。”
游荡于六界之外的游魂,终有一日他们会消散在天地间,唯一的活路是寻找活人的躯壳,只可惜很多游魂的虚弱让他们连夺舍都做不到。
卑微而又顽强,他们大概很久没瞧见过活人,于是在做活下去的最后努力。
值得同情,周复深有此感,随即缓缓抬起手,节骨分明的手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清冽的嗓音亦在雾气中晕开。
“就此退去,留尔等性命。”
一句喝退了众多游魂,杜宣惊得瞪大了眼,甚至微微张起了嘴。他原本还将信将疑,现在倒是对周复的身份信了几分。
也许这年轻的小伙子真是个鬼差?
“这些怎么办?”
望着不愿离开的游魂,杜宣低声问道。
周复却丝毫未将其放在眼里,剑指前浮现一道金灿灿的符咒,凌空一点,符咒瞬时化作两米多高挡在二人身前,仿佛盾牌一把,周复单手剑指立于胸前,操控着符咒盾牌护身,凡是靠近两人一米内的鬼魂,瞬间便惨叫着化为虚无。
杜宣战战兢兢地瞧着神态自若的周复,想起先前想收周复为徒时,骆向那深藏功与名的表情,杜宣便气的牙痒痒。
那小子怕是早就知道,净看他老头子笑话了!
见周复泰然自若,杜宣也就放下了心,跟在周复身后问道:“我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不知道。”周复老实回答,“这里是阴阳交界处,运势极低或是被鬼魂缠身之人,皆有可能误入此处,穿过鬼门关便再无回头路。”
他甚至不知为何明明寿数未到,可他却在杜宣身上感觉到了死气。
两人又走了半晌,杜宣问道:“你刚才在店里说的,我快死了,也是真的?”
他神情格外复杂,没人能对自己被判了死刑这件事淡然处之。
“是真的。”
周复回过头,郑重道:“我们会想办法,你的寿数未至,还可以想其他办法。”
这世上不会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地寿终正寝,但总有些人会遇见意外之喜。
就像杜宣会遇见一个鬼差那样。
他甚至仍然觉着不可思议,在经历打击后又得到救赎,杜宣松懈了不少,又试探性地问道:“那你和骆向,真是那样?”
周复耳根一红,迅速道:“不是。”
可惜回答的过于斩钉截铁并且迅速,更像是欲盖弥彰。杜宣活了这么多年,无论周复多沉稳,在他眼里也是个年轻人,自然一眼就能看穿。
当即若有若思,看来是真有点什么了,原本以为是两个男人,结果……这其中一个还不是人。
思来想去,杜宣也没开那个讨人嫌的口。
人俩的事轮不到他个老头子插口,何况非亲非故,就算是规劝也该规劝骆向那个拐小伙的混蛋。
走了半晌,雾气中蓦地出现一道身影,在周复混沌的视野中一闪而过,周复和杜宣同时驻足。
在发现杜宣也停下脚步时,周复偏头去瞧他,淡声道:“你看见什么了?”
“……嗯。”
杜宣紧皱着眉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轻声道:“继续走吧,可能是我看错了。”
周复往迷雾中瞧了一眼,方才那道身影极其陌生,但看杜宣的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
仅是片刻,周复便提足继续往前走,无论如何离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一个活人逗留于此处,多一秒钟都是危险。
二人从阴阳交界处踏出时,瞬间回归熙熙攘攘的街道,周复也在刹那收回了缚魂索,他顶着大太阳,阳光映的面若冠玉,“先回茶庄吗?”
“不用了。”
出乎意料,杜宣拒绝了。
周复有些惊讶,明知自己有可能会死,此时却不寻求庇护?
可杜宣仿佛有什么急事似的,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便歉意地笑了笑:“我一大把年纪了,没事儿,有事我再联系骆向,我就先回去了吧。”
说完,他急匆匆地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站在街角的周复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似乎从刚才见到那个奇怪的人影起,杜宣的反应就有点不大对劲。
再抬眼,周复在杜宣背后瞧见了一抹鲜艳的红。
什么东西?
红线自其袖口垂落至地面,顺着地面蜿蜒冲向了杜宣,将其身后那道血色贴纸模样的东西给拽了下来,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了周复茶白色的袖间。
周复敛下眼。
在阴阳交界处内时倒是没发现这东西,阴气已经与那地方融为一体,竟然骗过了他。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小东西,杜宣才会误入阴阳交界处,险些送了性命。
——
充斥茶香书墨气息的茶庄内仍旧宁静安稳,平日懒散的骆老板此刻在店里接电话。
“您好,我这边是阳光保险服务,目前我……”
对面的甜美女声被骆向无情打断:“哦——妹子啊,卖保险的是不是?”
“嗯是的先生,我是……”
“妹子你不用说了,买买买。”骆向铿锵有力地再度打断,随即开始面无表情道,“这样吧,你陪我唠一会儿,哥就买你保险,你放心,”
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连一旁的少年白久都露出副要作呕的表情,并且翻了个白眼。
骆向这毛病就改不了了,非要逗人家打电话来的广告和推销,只要发现对面是真人,那就来劲儿了,叭叭叭没完没了,能把牛吹到外太空去。
“哥存款十个亿,买多少保险都行,妹子你说话啊,啧,你不说话我可就不买了。”
“就哥那车,那全球限量款,就那么几台。”
“哥跟你说……”
折腾了半天,对面打电话来的小姑娘带着哭腔道:“哥,你能不能把电话挂了?我们这边有规定,我不能挂客户电话。”
白久不忍直视地别开了脸,感慨不已。
这是什么?这就是人间惨案,骆向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混蛋,能干出欺负电话推销员这种事来?
能把电话推销员折磨哭的人,难以描述。
显然骆向今天心情不太好,背对着柜台,望着自个儿的博古架,并不打算放过对面的小姑娘,没挂电话不说,还继续说道:“哎妹子啊,都说了买你保险,这怎么还让我挂你电话呢?”
白久毫不怀疑对面的小姑娘恐怕以后都会对自己的工作产生恐惧症,像骆向这样的顾客再多几个,恐怕以后就没人敢干电话推销这个行业了。
某种诡异的角度来看,骆向仿佛还是在做一件好事。
紧接着骆向又开始口若悬河滔滔不休,对面的小姑娘又不能挂电话,便这般僵持着。
骆向心情的确十分不好,接起电话时根本没看是谁,本以为是周复,等听到对面的广告推销时,便干脆跟对方玩了起来。
也许是他单方面的洗戏耍对方。
虽然这么做很恶劣,骆向自己也承认,但这简直是一大减压神途径。
例如折腾这么一会儿,他的心情终于开始升温。
等骆向大发慈悲关掉电话时,心情大好地回过头,瞧见一抹茶白色的身影潇潇而立,面上灿烂的表情当即凝固住,显得滑稽并且十分难以言喻。
良久,骆向方才用极认真的语气问道:“你……站这儿多久了?”
周复没吱声,白久代为回答:“从怎么还让我挂你电话呢开始的。”
骆向冷飕飕地瞥回去一眼,意为——用你多话?
白久丝毫没有压力地耸了耸肩,打着哈欠从柜台旁边绕开。
他这不也是为了老骆着想,免得他尴尬,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真是不识好人心。
留下周复和骆向大眼瞪小眼,周复倒是神情自若,开口便是一句:“放心,杜师傅没事。”
随即从袖间取出了一个小纸人,搁在了柜台上,骆向的注意力瞬间便被吸引过去。
那时个阴刻的小纸人,骆向看得出来,这纸人是极其精细的功夫,甚至还能瞧得出唇角的笑来。
纸人已经不再是鲜艳的血色,而是普通的白色纸,只是上面有一点已经干涸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