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骆老板亲自下厨,并且做好了四人份的饭。
不出骆向意料,白久并未出现在餐桌旁,只有师徒两人面对面。
“白久这只猫怎么不来吃饭?”苏贞顺口问道,又瞧见骆向多做出来的一份,“今天有客人?”
她这师父关系网不多,大多数都是本地的妖精鬼怪,偶尔一起喝个茶,但请活人来家里吃饭可从未有过,哪怕是之前他的几个小男友也都没这待遇。
骆向瞧了眼空荡荡的两个空位,便想起外出未归的周复,以及不知缩哪儿赌气去的白久。
提起白久,骆向更是难以置信,这猫妖从苏贞十岁就认识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竟然心思不纯!
要不是今天看见他的反应,骆向还对此丝毫不知情,白久这小子竟然把这事儿瞒得滴水不漏。
仿佛变身老妈子般担忧的骆老板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先说说你那男朋友怎么回事,哪儿认识的啊?”
“哦他啊,学校认识的,初恋!”苏贞眨了眨左眼,一副小女儿家的娇态,“我们俩认识两年了,不过最近才熟络,也就是初步交往试试,这不是回来找您老人家帮忙把关了吗。”
苏贞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她的阳光开朗都是装出来的。
骆向一直都清楚这一点。
没有一个生而不平凡的人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快乐地度过一生,哪怕有,也是极少数。
生而不凡的代价就是整个人生都跌宕起伏。
苏贞的身体不好是因为她生来就有极强的通灵能力,这种人一般命不久,而她自小经历的一切灵异事件包括身体上病痛的折磨,都让这个姑娘从内心开始沉寂。
她阳光开朗的外表,实际上大部分都只是假象。
所以能找着一个喜欢的人,骆向也真心为这丫头高兴。他叹道:“你喜欢就行呗,带没带去给你爸妈看看?”
“还没呢,这才处了不到半个月。”
苏贞的注意力还在那份多出来的饭上,好奇宝宝似的问道:“说真的,师父,那饭是给谁准备的啊?”
“给你未来师娘的。”骆向脱口而出,甚至带了几分炫耀的滋味。
啪嗒。
苏贞的筷子掉在了桌面上,她瞠目结舌地望着骆向,第一句话便问道:“男的女的?”
“……男的。”骆向慢条斯理极其高贵冷艳地放下筷子,做出副长辈模样训斥道,“没规没矩的,饭桌上扔筷子?”
苏贞仍旧因为过于震惊而没反应过来。
但骆向的正经维持不过一分钟,便又用炫耀的语气道:“是个好看的小男孩,你要是见着也会喜欢他的。”
苏贞总算是从震惊中回神,听闻此话立马抽了抽嘴角。
事实上骆向长得就不错,是很英俊的男人,五官深邃有几分西方人的硬朗轮廓,如果不是那副懒散的做派,也许看起来还会更年轻一些。
苏贞故作深沉地叹道:“难怪我找男朋友这么费劲,合着都让师父你捷足先登了。”
“嘶。”
骆向恨不得拿起筷子敲这丫头的脑袋,只好板着脸道:“吃你的饭吧。”
师徒俩总算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但白久始终没上来,而周复也一直没回来。
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朋友,苏贞约了明天中午出去一起吃个饭,让骆向瞧瞧她的小男友。
而后苏贞便回房间去跟亲亲男友煲起了电话粥。
骆向有心去找白久问问,但这种事他又不知怎么宽慰,话说的都好听——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但难受就是难受。
想到周复会跟别人在一起,骆向都觉得自己心口灼烧似的痛感。
思来想去,骆向摸黑下了楼,店里也是一片漆黑,凄清的月光显得晦暗不明。
“老猫?”
骆向轻声,想到自己要找这只猫谈人生,他便有些不愿面对。
隔了一会儿,柜台方向传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喵”。
如果现在有猫语翻译器,骆向琢磨着这大概是白久拒绝交流的意思。
骆老板耐着性子坐进了柜台的藤椅上,老大爷似的来回摇动,低声问道:“老猫,你真对她有那心思?”
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简直没有丝毫征兆。
白久也没吱声,变回了本体,融入黑色的小猫蜷缩在猫窝里,
不知道是默认还是根本不想说话,但这二者大概也差不多,骆向斜目去瞥了一眼,“你怎么不早点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靠的这么近都让人家截胡了。”
白久猫耳一抖。
瞧瞧,这是个渡灵人师父该说的话吗?
主动把徒弟推给一个猫妖,还恨铁不成钢地说他动作晚了。
半晌,沉默良久的白久叹了口千回百转的气,“老骆,我也不知道啊。就是今天听她说有男朋友才觉得不舒服,说实话,我之前都没想过这些事。”
要不是今天这当头一棒,白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难过。
——因为苏贞有了男朋友?
无论如何,苏贞是个人类女孩,都会有自己的生活。
而他呢?
是个还没成年的猫妖,等他长大,苏贞都不知道轮回多少世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骆向收回了视线,将到口的那句“那你还蔫什么”给咽了回去。
打击一个刚刚感情受挫的未成年小猫,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白久有气无力地应声,“我想抓着那小子狠揍一顿。”
骆向抿嘴。
这的确像是白久会说出的话,只是他现在半死不活的,别说狠揍别人,只怕走出这家店都不太行。
沉寂中,黑暗仿佛水墨似的蔓延在空气。
白久忽然问道:“老骆,你说周复要是不肯跟你在一起怎么办?万一以后你死了,周复还活着,又怎么办?”
骆向一阵窒息。
怎么办?
还没想好。
骆向没有漫长的时间可以蹉跎,他甚至不确定究竟能否打动周复。以至于那之后的事情,也都没有考虑好。
又是半晌寂静,骆向缓缓道:“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如果现在放弃他,我站在奈何桥头喝孟婆汤时都会后悔。”
他顿了顿,又像是调侃似的道:“也许会后悔到下辈子去,人这一生总是没办法将事情都做的那么完美,无论如何都会有缺憾。但这不是阻止我们继续下去的理由,任何事情,包括爱情。”
来到世上,总会面对无数的缺憾,但骆向明白,他们不能因此而止步不前。
白久却就此陷入茫然,他虽然总是跟骆向混在一起,但也不过是因为当年跟郑尧的一个约定而已,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了解人类。
例如为何那么短暂的一生,也有人能过的那么精彩。
而他拥有漫长的生命,却连选择所爱都要顾虑再三。
想想就更觉得悲哀。
两人的谈话没有结果,但最后白久又问了个问题,“老骆,你会喜欢周复多久?”
骆向想了很久,一言不发地晃荡摇椅,良久良久,黑暗中蓦地晕开一个轻声,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有生之年。”
他话音刚落,凉风袭过,淡淡的白雾笼罩在一道身影周,茶白的长褂子如月色皎皎,极突兀地出现在了茶庄内。
骆向惊了一下,旋即又心情复杂,周复回来自然是好的,但是这么晚回来恐怕又是出了什么变故。
以及……他刚才的话,也不知道周复听见没,
他试探着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复神色如常,他顿了顿,随即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道:“出了点事情,回了一趟地府,所以耽误时间。”
骆向松了口气,看来他没听见,但又觉着有些惋惜。
等等……
果然又出事了!
骆向伸手捂住了脸,强忍着泛涌的心绪,用沉痛的语调问道:“好吧,那现在说说,又出什么事了?丢魂了?”
周复略带歉意地嗯了一声。
似乎他成为鬼差以后,事情就格外多了起来,更是三天两头地丢失鬼魂。
“丢了多少?”骆向放下手,面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目前为止,四个。”
比起梦魇出现那次,以及云南之旅,还算是少的了。骆向悲哀地发现,他居然觉着丢了四个鬼魂是少的,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了。
“这件事,我可以自己解决。”周复轻声。
骆向抬眼去瞧他,恰好在黑暗中与周复那双清澈的眸子对视,他又听到周复说:“还有,上回在云南,你渡了很多鬼,已经满足了之前跟陆大人的交易。”
也就是在隐晦地提醒骆向,他可以不必再管这些事。
或者说,可以回归之前的平静生活。
骆向却沉默下来,他从藤椅上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出了柜台,只说了句,“走吧,上楼休息,饭还给你热着。”
有些事不必说,他愿意为了周复去做。
周复站在黑暗中瞧着骆向的背影,心境却开始一圈圈地荡起了波纹,缓缓散开。
事实上,他进门时听见了骆向的那句话。
——你会喜欢周复多久?
——有生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