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将至正午,饭店包厢内开着空调,与外头下了火似的热截然不同。
骆向坐在中央的主位,单手托着腮,仍旧是副懒散模样,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周复说是出去调查丢魂事件,午饭时再回来,眼看着菜都要上全了,人还没出现。
对面坐着苏贞和她的小男友,是个年纪轻轻又有些腼腆的年轻人,这么久只说了句叫杜良,便再没吱声,只偶尔与苏贞窃窃私语几句,像个温柔好男人。
骆向无言感慨,这到底是多么沉默的见面。
苏贞也是个机灵的,立马开始活跃气氛,笑着道:“师父,这家店听说新开的,川菜特别好吃。”
做足了乖乖女的模样。
骆向也十分给面子地笑着附和,“好,等会儿周复来了就尝尝,哎——杜良是吧?这名还有点耳熟,喜欢喝茶不?”
杜良说话温温和和,咬字也清晰:“还好,我父亲喜欢喝茶,耳濡目染也知道些。”
嘶……
骆向无声地吸了口气,也不知为何,他对这个杜良就是喜欢不起来。
大概是先入为主地认为家里那只猫知根知底,是只好猫,再瞧杜良便觉着哪儿都别扭,哪儿都不对,哪儿都……违和。
等等,违和?
骆向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就是觉着违和。
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笑道:“那挺好,现在年轻人喜欢茶的可不多。”
他直起身来,蜷指叩在桌案上,掷字清晰:“有空来茶庄喝喝茶。”
毕竟是徒弟的小男友,再不喜欢,骆向也得顾及着苏贞。
苏贞松了口气。
她师父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过于明显,但既然邀请去茶庄,也就是说骆向认可杜良了。
父母那边倒是好交代,只要搞定师父,家里二老也绝不会有什么异议,苏贞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骆向蓦地抬目瞧去,却见是身段姣好的服务员,还端着一大盘整条鱼,便又有些失落地收回视线。
望穿秋水的骆老板在心底发出了今天的第四十三声叹息。
苏贞嘴角抽了抽,别人看不出,她自然了解自家师父,这一脸相思成疾的表情,好像跟周复分别了多久似的……
这分明还不到四个小时啊。
最后一道菜上全,满桌子的红,周复还是没有消息,骆向也不好意思让两个人继续等,便笑道:“吃饭吧吃饭吧,周复可能有事。”
没办法炫耀亲亲男友,十分难过。
虽说杜良看似也不像个不好相与的人,可惜骆向跟他大概是气场不和,总是无话可说,开口便又显得格外僵硬勉强。
低目瞧着自个儿干干净净的碗,骆老板总算明白何为不思茶饭。
“啊!”
惊叫徒起,是苏贞的声音,骆向一抬头,便见一尾生鱼迎面而来,当即抬手以筷子刺穿鱼身,狠劲儿下压将其摁在桌子上。
望着还不断流血扑腾的鱼,以及空空如也的盘子,骆向很肯定这条鱼就是从盘子里蹦出来的。
然而……这他妈的是起死回生吗?
熟都熟了,怎么还带时间回溯的?
苏贞和杜良退远站在墙边,满脸写着受惊,磕磕绊绊道:“师……师父,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点的是川菜烤鱼,不是活鱼吧……”
骆向面露凝重,起死回生这种事情绝不可能,他审视着那条活鱼,心中却蓦地生出个荒谬的想法——障眼法?
“不对劲,丫头,警醒着点,护着你那小男友。”
抬眼一瞧,苏贞正满面严肃地挡在茫然的杜良身前。
他就不该废这个话。
骆向左手翻掌,勾勒出个破咒符印,随即直拍在那条鱼上,那鱼便瞬间变为之前外焦里嫩酥麻香软的烤鱼,被一根筷子插在桌案上。
苏贞目瞪口呆,“不是,这怎么回事?又死了?”
“是障眼法。”骆向眉峰蹙起,“让你好好学法你不听,咱们让人摆了一道,妈的,别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
碎碎念后,他硬朗的眉宇间皆是沉色,虽然不知道谁动的手,但骆向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为何半晌周复还没回来,为何连个电话都没有?
说完他就掏出手机给周复拨了个电话过去,不出所料,电话对面的提示音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骆向沉吟不语。
“那个……”杜良终于开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因为过于震惊导致此刻还不在状态,他茫然道:“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贞抿起嘴未曾言语。
“你还没告诉他?”骆向瞥向自家徒弟,这一脸的心虚,肯定是没坦白。
苏贞又是一阵沉默。
杜良面上迷茫未褪,活像是个被拐骗到偏远山村还不知情的小孩。
骆向也无心解释,他转手将手机揣兜里,“周复没接电话,如果不是他在冥府,那就是咱们被隔绝出来了,这地方不对劲,恐怕想走也不容易。”
“我看看。”苏贞逃避似的去门前,将门拽开,却蓦地怔住。
外头的走廊不翼而飞,反倒是出现了通往楼上和楼下的阶梯,水泥阶梯,布满灰尘的金属扶手,死气沉沉。
“又是障眼法?”苏贞咽了口口水。
她当真是没跟师父学多少道术,会也就是那么点鸡毛蒜皮的功夫,这么大的阵仗还真是没见过。
“估计不是。”骆向将苏贞拽身后,自个儿则站在门前打量。
“你们……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自楼梯盯上传来磕碰声,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似的,骆向便将鳞刃握在了掌心,随时准备出鞘开刃。
杜良和苏贞站在角落,小姑娘被吓得瑟瑟发抖,仍是故作坚强。
她好歹是接触过这些的人,无论如何都得保证杜良的安全!
楼上滚落的东西终于出现在几人眼前,竟是个短发蓬乱的人头,滚落下来之际滴落了一路的鲜血。
“操……”
骆向低声骂了句,这他妈楼梯滚人头是哪个神经病弄出来的操作?直至那人头在他脚边停下,脸朝上,面上皆是擦伤,双眼瞪大,皮肤青白,却是个熟悉的容貌。
骆向蓦地瞪大眼。
是周复!
开玩笑的吧?怎么可能?
刹那乱了方寸,骆向竟一时手足无措,便欲蹲下去辨真伪。
刚刚屈膝,骆向便神色凝住,他翻掌又是一道符文印下去,人头立刻化作一抔尘土。
这东西是障眼法,却并非出自他自己的幻觉。
只因方才细看之下,骆向发现这人头右耳尖处干干净净,而他与周复亲密至今,早发现他右耳尖上有颗极小的黑痣。
对方并不了解周复,还想着做出这鬼东西骗人,骆向嗤笑低声:“还真差点给我糊弄过去了,这么低级的障眼法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难怪藏在暗处缩头缩尾的,你要再不出来,我可就带人走了。”
言罢,骆向便将鳞刃出鞘,鳞刃可打开地府与阳间的通道,自然也可将这破地方斩开。
“师父,咱们还真等他出来啊?”苏贞狐疑问道。
骆向颇为嫌弃地回头去瞥他,心道这真是他徒弟?便呵斥道:“你傻啊你,我就那么一说给咱们涨涨气势,这鬼地方当然得立刻走。”
骆向总觉着这一出来的莫名其妙,也过于突兀,但情势所迫也没时间去仔细思考其中关窍,谁知指腹还没搁刀刃上,面前的空间倏尔扭曲,而自扭曲模糊之处便踏出一只脚来,穿着布鞋,茶白的衣袂。
不过瞬息,那处便站着个潇潇而立的男人,霁月清风满身,眉目仿似山水画。
周复轻叹口气:“总算找到你们了……”
骆向回神,也随之出声:“看来真是我们被困住了,对方本事不小,我也是才发现。”
“你们无事?”周复扫了眼几人,视线在杜良身上微微一凝,便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随着周复的视线,骆向也瞧了眼杜良,见他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应声道:“暂时都没事,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
“不知。”
周复轻摇首,便提足入室,挥袖扰乱身后空间。
不过刹那,外头便又变成了人来人往的喧闹走廊,周复顺手关上门,轻声道:“不管是谁想来都已经走了。”
瞧见狼藉桌面时,周复神情微顿,便又道:“我们要换个地方吃饭吗?”
“……也不是不行。”
苏贞和杜良瞧着这一对神情自若的男人,这俩人好像丝毫不受刚才那一场的影响,反倒商量起了换地方吃饭?!
这到底是多高的心理素质啊。
盼来了心上人的骆老板恨不得将小男友捞进怀里狠亲几口,这一上午都没看着了,都想死他了。
无奈此刻还有外人,骆老板竭力隐忍,还是悄悄地伸手牵了周复微凉的手掌,用极郑重的语气说道:
“这是我男朋友,就是周复。”
向别人介绍自己男朋友,总是会有一种难言的自豪以及兴奋感。
虽然在此之前苏贞已经跟杜良提过,但骆老板仍旧对此乐之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