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相遇，这回事货真价实的见着了本人。

　　 周复整整寻了近十年，如今得见后，那些疑问却有些说不出口。

　　 他心里只有四个字，毫无意义。

　　 分明阳光正好，周复却觉着从心底冷，他站在原地，神情是说不出的冰冷。

　　 当一个人支撑多年活下来的信念，在某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时，随之而来的便是迷茫和不知所措。

　　 但骆向不茫然，他咬牙道：“你一大把年纪，勾搭我徒弟干什么？”

　　 “自有我的原因。”杜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话锋一转，“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是你的徒弟，上次我救你一命，现在也该还我了。”

　　 骆向微怔，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救他一命？

　　 阿弥陀佛，他真是不记得这人什么时候救他了。

　　 杜良神情透着忘川水般的冰冷诡谲，“忘了？云南，北冥。”

　　 枯瘦老头的形象瞬间与眼前人重合，无论哪里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唯有……那眼神。

　　 当时便觉着熟悉，见着杜良后更觉得怪异，骆向此时方彻悟，神色也愈发趋近于冰冷，从唇齿间逼出了两个字，“是你？”

　　 简直荒他妈的谬。

　　 这老东西怎么就是阴魂不散呢？

　　 杜良颔首，“不错，是我，你那小徒弟命格不错，将她让给我，便放你二人离去。”

　　 骆向气的想笑。

　　 听听这话多狂妄，简直不要个脸。

　　 骆向嗤笑出声，取出鳞刃转瞬间开刃，嗡鸣的兽吼顿起，似破开时空自远古而来，骆向扯唇哼道：“想太多了你，换了具身体我还真没看出来，一把老骨头了还这么大言不惭，这身体你还没完全占据吧。”

　　 从上次见他到现在，换肉身的时间不长，又迟迟没有动手，骆向便猜测对方还没完全掌控这剧新肉身，何况对方想要苏贞。

　　 苏贞的确命格特殊，但也不见得是百里挑一，不过是命格极硬的火命罢了，他倒是想不通为何这老家伙看准了他徒弟下手。

　　 也算是冤家路窄。

　　 杜良，也便是周慎，面色诡谲更甚，觑看向了周复，“你对地府知情不报，应当便是为了为父，难道现在要袖手旁观？”

　　 骆向也生生顿了顿，这个周慎对周复仍然有着影响，正如当时亡灵之境内，引得周复心神大乱而被拖入幻境。

　　 骆向开始忐忑。

　　 万一周复对这个所谓的养父真还有点情分，那可就难办了。

　　 而周复却神色淡淡，阳光洒在男人清隽的眉目间，似是雪镀金光，却是漠然无比。

　　 “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周复缓缓开口，淡声道：“我奉命，带你回地府。”

　　 的确是未曾袖手旁观，而是站在了对立面。

　　 他确有很多话想问清楚。

　　 例如他究竟是谁，或是说领养此举又是为何。

　　 但到了地府再问也不迟，他这一消失便是九年，下一次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周慎却蓦地嗤笑出声，他视线嘲弄，“就算是陆衍之亲自出来，也不见得能带我回去，儿子，你的本事为父还清楚。”

　　 “你怎知我没传消息给他？”

　　 周复召出缚魂索，迅速在周慎周围围了个圈，红线的一端牵在他手中，周复平淡道：“只要拖到陆大人赶来，你就插翅难飞。”

　　 周慎的嘲意终于褪去，转而便是森森冰寒，他缓声轻蔑，“你以为这几根线就能困住我？”

　　 “嚯，少废话。”

　　 骆向捏着指诀，八道粲然符箓便围着周慎悬浮，组成一个阵法。

　　 “他一个人不行，那不还有我呢吗？等什么陆衍之，我直接把你送冥界去，看你往哪儿逃。”

　　 骆向便欲横刀劈开通道，周慎的冷声也随之而到：“你尽管动手，杜良的肉身还活着，魂魄未离体，一旦入了冥府，便再回不来。”

　　 骆向动作一顿。

　　 这要是真动了手，岂不就是杀人？

　　 周慎得意地哼出声，“对了，跟你徒弟在一起的的确是杜良，我不过是察觉她懂些门道，防止她看出我不是真正的杜良而已。你只要一动手，杜良可就真死了。”

　　 他大爷的。

　　 骆向在心里狠狠地将周慎全家给问候了个遍，当然除了周复。

　　 “你不断夺舍重生，地府会追踪你到天涯海角。”

　　 周复紧盯用着杜良身体的周慎，还是想不明白，领养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不断重生感觉生活无聊，所以随便找个小宠物养着吗？

　　 直觉告诉周复，也许没那么简单。

　　 僵持之际，一道血色影子蓦地闪过，狠狠冲上了一道悬浮着的符咒，将其打散，而后又生生地将缚魂索掀开，厉声道：“你赶紧走！”

　　 周慎面露诧异，却抓准机会，转瞬便彻底消失在原地，仿佛蒸发一般。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是电光火石，那道血色的身影便飘落在了地上，周复和骆向定睛一看，竟是先前那小纸人。

　　 “啧，怎么是你？”骆向神色极冷。

　　 那时觉着这小纸人并无坏心，便将其放了回去，没想到此刻却酿成了祸端。

　　 周复也跟着冷目瞧那从地上挣扎起来的纸人，紧紧攥着掌心的缚魂索，压抑着自己此刻暴怒到恨不得撕了他的冲动。

　　 纸人怂的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坚定道：“你们……你们不能！不能杀他！”

　　 “为何不能？”

　　 周复的声仿佛千丈寒冰般的不带有丝毫温度，甚至让刚有些燥热升腾起的一方天地彻底陷入冷寂。

　　 身为鬼差，周复身上的阴气彻底爆发后，比起厉鬼不遑多让。

　　 吓得纸片人抖成筛子，他梗着脑袋，倔强颤声：“要是他死了，那杜良……杜良也就，也就死了！主人到时怎么办！”

　　 这还是纸片人第一次大声说话，尽管颤抖的不行。

　　 骆向和周复对视一眼，皆瞧见彼此眼中的诧异。

　　 杜良，杜宣。该不会……

　　 “你认识杜良？”骆向将刀背扛在肩上，一副土匪头子的架势。

　　 “自然！”纸片人扬声，随即又瑟缩地恨不得将自己抓皱，他小声道：“我的样子，就是根据杜良做的呀，他……他是老主人的儿子，我要保护他！”

　　 他仍旧记得，灵智初开时，是一盏油灯，一轮月色，满室空寂。

　　 杜宣坐在窗前处理手指上的伤口，而纸人的身上湿哒哒的，沾了杜宣的血迹。

　　 是杜宣对杜良最真挚的亲情，让他拥有了灵智，同时也能感受到杜宣强烈的感情。

　　 小纸人叹道：“老主人就是为了小主人，才没再续弦，到了晚年也是孤独一人。”

　　 话到此处，小纸人语气带了几分愤懑，“可杜良那个没良心的小崽子，每次回来都是跟老主人吵架，然后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怨气颇深。

　　 骆向便问道：“等等，这跟你放走那个老怪物有什么关系？”

　　 “那是杜良啊！”

　　 纸片人竭力反驳却还是很小声，他无奈嗫喏：“就算杜良做的不好，那老主人也没怪过他，他还是老主人的儿子，刚才那个人占了他的身体，可是杜良还没死绝，你们不能伤害他！”

　　 提起这些来，小纸人的磕巴都不翼而飞，尤其是到了最后，他说话的语速极快。

　　 阳光照进了小巷，炙烤着土地，两个男人同一个纸片同时陷入沉默。

　　 骆向扛着刀思忖了片刻，只冷笑道：“那你可知那老怪物是地府点名要的人，你放走了他，地府恐怕不会放过你。”

　　 小纸人吓得狠狠一个哆嗦，随即似哭似笑地道：“那……那也是没有办……办法的事情，反正，只要我……我在，就不能，不能让小主人……有危险！”

　　 他并不喜欢杜良，可杜良是杜宣的孩子，再不喜欢便也愿意舍命去护。

　　 骆向不免在心头叹息。

　　 这到底谁更像是亲儿子？一个纸片人都能这么贴心。

　　 “那现在怎么办？”骆向偏头去瞧周复，“你不会真叫了陆衍之过来吧？”

　　 陆衍之说过奉命保证他的肉身和魂魄都活着，刚才遇见周慎却没出现，难不成是没发现？

　　 周复抿起嘴，又别开脸掩去情绪，摇了摇头，“我骗他的。”

　　 骆向微怔，神情便开始慢慢地有所变化，他沉声道：“你是不是，从没想过听地府的话，把周慎带回去？”

　　 “开始是的。”

　　 周复的唇缝抿成一条直线，紧绷着面上冷漠的神情，“但是刚刚，只是我来不及通知地府而已。”

　　 也就是说他不愿再包庇周慎。

　　 其实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罢了。

　　 在此之前周复还心心念念地想要问清楚原因，问清他的养父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收养他，多年来几乎将此事当成难以解开的心结，钻进死胡同后就没出来过。

　　 但就在刚刚，他真的找到了周慎。

　　 却什么话都问不出了。

　　 就算问了又有何用，他看得出，周慎当真是半点都不在乎他。

　　 而他如今也不再是活人，死都死过一次了，何必还在意那些？

　　 生前事皆作往事，周复低目望着纸片人，意味不明地道了句：“杜宣的确对杜良很好。”

　　 像个父亲。

　　 两对父子，只能用人间疾苦四个字来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