渌水茶庄,静谧地仿佛幽山绿水。
茶桌旁少女托着腮神情愤愤,恨不得生吞活人似的,白久便窝在桌面上瞧她,无奈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老骆又嘴贱了?”
这姑娘从回来就是这么个表情,分明气的要哭又忍着,问话也不应声。
但白久这回还真误会了骆向,苏贞纡尊降贵地开口,倒是与骆向有几分相似,“跟师父没关系。”
那就是那个小男友的问题。
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窃喜,亦或是二者都有,白久试探着道:“是你那个男朋友出什么事了?”
“应该是他干什么事了!”苏贞说的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实木桌案上,恨恨道:“学这玩意儿也不是我的错啊,那混蛋居然把我当怪物!”
虽是恶狠狠的语气,但委屈之意也显而易见。
白久顿时明白过来,他愣了片刻,旋即也跟着咬牙道:“妈的这什么品种的混账玩意儿!他谁啊他?!我揍到他给你道歉为止!”
苏贞一愣,旋即气馁道:“算了吧,他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呗,你揍他他也不喜欢我啊。”
白久哽住,这看的过于清楚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连发泄都无处发泄。
苏贞低声自语像是自我安慰似的喃喃,“他到底有什么好怕的,今天也没受伤啊。”
“……你能不能把事情经过完整地说一遍。”
白久用猫爪子扶住了额头。
苏贞长长的叹气,随即将今天的事情说了个清楚,最后又添了一句,“我肯定会保护好他的啊!”
白久沉默片刻,反问:“你今天真的保护他了吗?如果没有老骆和周复,你打算怎么办?”
“我……”
苏贞蓦地哽住,愣愣地瞧着白久,说不上话来。
的确,她今天上面都没做,如果没有骆向在场,也许连今天的冷静都没有。
白久又问:“如果有人要你走过一间机关密布的屋子,告诉你他会带你安全过去,你会信吗?”
“大概……不会。”
苏贞抿起嘴,似乎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她不愿拿自己的命去冒险,无论对方是否可信。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白久抖了抖耳尖,掉下几根黑毛,轻声道:“所以啊,你得找个真正了解你、明白你、知道全部的人,不然你现在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了。”
他承认这话里话外都是私心,但不吐不快,又是实情。
苏贞沉默下来。
她何尝不知,无非是为了不认命,想要摆脱这些事情,才刻意让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也找个普通人,恋爱结婚生子。
只可惜运气不好,打击来的太快。
店门忽的被推开,骆向和周复一前一后地进了门,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尤其是周复,平日出尘脱俗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此刻更是面若寒霜。
苏贞和白久都愣了一下,骆向跟在周复身后对一人一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俩别招惹周复。
收到暗号的人和猫同时回以个默契的眼神。
茶庄内气氛堪称诡异。
骆向直接将那小纸人往桌上一摆,白久惊了一下:“诶嘿,这玩意儿不是上回周复带回来那个?你们又遇见杜师傅了啊?”
骆向睨了眼那小纸人,哼出声,“遇见的人……身份有些复杂。”
他视线在苏贞和白久之间打了个转,便将杜宣和杜良的事简而言之地概括了一下,最终下达总结:“对方目的不明,地府这也不行啊,梦魇作恶多年,宁步云也为祸一方,这么多年地府这公家饭吃的可太轻松了。”
周复敛目,“这是地府一贯的作为,多死几个人也无所谓,这世上永远不缺活人。他们必须付出最小的代价。”
自然不能说地府就是错了,毕竟这世界那么大,地府只不过是一个负责死亡和轮回的中转站而已。
哪怕对方夺了魂,如果能压下去,地府也不会过多插手发生在凡间的事情。
小纸人却跪在桌面,弱弱地开口:“你们……要……要救救小主人啊,我……我能……能感觉到……他还活着,那个人用他……他的身体似乎需要什么条件,如……如果能……将他驱逐出去就好了。”
骆向的表情开始一言难尽,听他说话好累啊。
“不容易。”周复接话道,他神情说不出的寒彻骨,“我已经分不出他和杜良的气息,一旦成功占据杜良的身体,他就会完全隐匿在活人之间,恐怕时间来不及,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驱逐他。”
一道道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几人的谈话将苏贞砸的头晕转向,她犹豫着问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说,杜良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她语气微妙。
骆向却是瞬间便听出来,当即道:“太小了,而且丫头,杜良的事不是因你而起,你以前不爱管这些事,现在也就别插手。”
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徒弟,骆向逃避了这些年,他的徒弟也始终在阴阳界门口徘徊,未曾踏入。
这条路一旦进来,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苏贞低垂下眼,没应声。
周复却怔怔地望着这一幕,骆向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为女儿操心的父亲,甚至与杜宣都有几分相似。
发自内心的关怀和紧张,他从未拥有过的。
原本觉着也无妨,只是今日在遇见周慎后,周复回首这些年的人生,入目皆是灰暗,光亮所不及的暗色。
酸涩涌上心口,周复便向后退了一步,彬彬有礼般道:“我去查查先前的案子。”
说着,转身的瞬间像是落荒而逃。
背影狼狈,清瘦的让人心疼。
骆向也定定地望了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
他真当自己隐藏得那么好?平日里越是古井无波的人,真正出现问题时,反应也就越明显。
半晌,愁云惨淡的两人一猫又同时叹了口气。
骆向去瞥白久,“你叹什么气?又没敢跟那人说,是不是?”
白久冷哼,“你少管我,你不也拿那人半点办法都没有?”
互怼间,苏贞幽幽地插了句话进来:“所以你们考不考虑先想想解决办法?”
于是骆向和白久一同瞥去个遍布阴霾的眼神,骆向启唇:“你还不是为了救那人?”
白久充满酸味地发言:“说不定那人已经死了……”
于是苏贞的面色僵住。
半晌,三人同时感慨——为何生活总是要掐住他们命运的后脖子呢?
这个“那人”不仅惨,还磨人。
感受到三人深深的怨气,连潭里的鲤鱼都游动的都慢了些。
蹲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吱声的纸片人细若蚊呐地问道:“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做什么做?”骆向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蹲在茶庄,杜宣和杜良那边我想办法。”
“不行!”
“不!”
纸片人和苏贞一前一后地惊声,苏贞满目坚定,“杜良是我男朋友,不管这事情跟我有没有关系,既然今天的那个混蛋不是他,那我定然不能坐视不理。”
白久嘁了一声,嘀咕道:“不就是想问清楚人家到底愿不愿意接受你吗。”
骆向又觉着自己闻到了陈年老醋,不由给白久送去个无奈且同情的隐晦眼神,随即道:“你再好好想想吧,一会儿上楼把饭做了,我去看看周复那小孩。”
不等应声,人就已经施施然上楼去了。
苏贞两手托腮愤愤道:“师父怎么变得这么婆妈了?”
白久见怪不怪,“你不觉得他一直这样吗?要不是为了周复,你师父怎么可能一头扎阴阳道里去,他说的对,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这次杜良的事情是意外,说不定下回的男朋友会更好。”
其实他不想这么说,可终归人妖殊途。
白久忍痛别开了脸,“有些事不是命中注定的,你要是坚持,谁也没能力决定你的生活。”
良久,没人应声,白久偏首瞧去,见苏贞正露出个见了鬼似的表情瞅着他,愣愣地道:“你这感慨颇多…可见经历不少啊。”
白久哽住。
去他妈的经历吧,他活这么大,连小母猫爪子都没碰过!
——
骆向一路上了二楼,便瞧见周复自个儿站在窗前,虽是长身玉立,却也清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
“周复。”
他轻声走近去,从背后将那清瘦的男人拥入怀,极尽温柔。
“你不高兴就跟我说说,怎么自己躲起来?”
周复仅是轻颤了颤,却没挣扎,低垂着眼掩去眸底流淌着的茫然,缓缓开口。
“骆向,我找了他近十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从未有人真心对周复好,他仿佛被隔绝在这个世界外面,只能瞧着别人阖家团圆,幸福安乐。
而他,从记事开始便游离在阴阳界,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被小朋友们当成怪物排挤。
周慎将他带回家时,周复甚至都没敢提起他看见的那些东西,缄默不言,深埋心底,只不过是想装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罢了。
可惜最讽刺的不过是领养他的,根本不是个正常人。
周慎也许什么都知道,只是在一旁看着他强作镇定,看着他卑微演戏,也许还在嗤笑暗讽。
他所做的一切,什么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