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复靠在他怀里，直至夕阳西下时，周遭流淌着天际绚烂的霞光，如梦似幻。
他很安静，骆向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委屈，只是静静地倚在他胸口，满眼的死寂。
惹人疼的小孩儿。
骆向叹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覆着他脊背，活像是个哄孩子的奶爸。
他明白周复为何崩溃，哪怕是无法感同身受，但至少明白。
“那个周慎对你不是真心的，至少我是。”
骆向轻轻柔柔地说着，将周复环在怀里，眸中映着夕霞灿烂。
“我只允许今天你为他伤心，周复，你这样我很吃醋。”
周复眸光终于泛起一丝波动，他稍稍抬起脸，“他是我父亲。”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只是单纯的父子情。
“有什么关系？”骆向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讲理，他悠然道，“你想着谁，我就会吃醋。甚至如果你想着我，我还会吃自己的醋，很莫名其妙吧？”
周复虽然仍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透着疑惑。
骆向便伸手覆他脸颊，轻柔剐蹭着，俯首去在唇上印了个轻啄。
“可我就是这么喜欢你，喜欢到嫉妒任何人，哪怕是我自己。”
分明未曾饮酒，周遭皆是涩中带甘的茶香，以及那个充斥着茶香的轻吻，周复便险些醉在其中，像是沉入棉絮深海。
大概是骆向的情话太醉人。
周复如是想。
——
夜深，苍穹沉寂，茶庄二楼亮着灯。
二楼客厅内，周复调出生死簿，虚拟分屏一共五个，上面都是极年轻的少男少女，其中一个便是今日所见的杜良。
彩色人像旁标注着血色的大字——已故。
苏贞面如菜色，她喃喃：“真死了啊……”
也不知道跟她恋爱的究竟是那个杜良，还是占据杜良肉身夺舍后的老怪物。
初恋实在过于惊心动魄了。
苏贞掩面。
“骆向，你看。”周复将剩下的四个虚拟分屏摆在一起，生辰八字便在彩色头像下头。
骆向瞧去，这几人三男一女，生日时辰大同小异，竟都是与苏贞极相似的火命，但他们的命都没有苏贞硬，更巧的是他们同在一个校区，也就是苏贞所在的校区。
“警方的说法是猝死，没有明显致命外伤。”周复伸手点向生死簿的最后一行。
那里赫然写着——强行分魂而亡。
强行分魂，则是将魂魄强行自其身体内拽出去，也就是说这青春年少的几人，都死于失魂。
苏贞瞧了半天，嘀咕道：“这杀人手法怎么还有点熟悉。”
“因为老子教过你。”骆向阴测测地接话，递过去个阴森森的眼神。
仿佛没写作业被老师抓包的小孩，苏贞立马一个激灵，回以个谄媚笑意后开始装失忆，“啊……是吗？？我不记得啊！”
骆向一抬手揽过了周复，裹挟几分戏谑地笑道：“小师弟，告诉你师侄这是什么？”
毕竟郑尧教过周复，喊一句师弟也无可厚非，只是这三个字出口，听在在场一人一猫一纸片耳朵里，那便是无限的暧昧。
周复恍然未觉似的淡声吐字：“五火离魂阵。”
以五个五行属火人的魂魄，抽离后安置于阵法当中，常用于炼化某些法器，却是实打实的邪术。
只有丧尽天良的邪师才会干这种强行抽人魂魄的勾当，骆向沉吟片刻，便道：“今天那老混蛋说想要丫头，说不定这事儿是他干的。”
周复的猜测与之不谋而合，他蹙眉道：“五火离魂，还差一魂。如果他不放弃苏贞，也许就会对别人下手。”
还会再出现一个受害者。
“我们找到另一个五行属火者，也许就能知道他的下一步行动。”
周复的分析无人质疑，但骆向却忽而道：“你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地府？”
“谁说的？”周复面色古怪地反问，“我早已通知地府，想来应该已经出动不少人手在搜索他。”
骆向哽住片刻，惊奇道：“…我真不明白那老怪物怎么把你养成正义小天使的。”
周复这颗善良的本心，充斥着正义感和责任感，那种环境下怎么养出这种三观的？
夺人肉身，取人魂魄，周慎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东西，周复没长歪简直是个奇迹。
周复却敛下神情，“大概是放养，教我的不是他。”
骆向适时地住口，旋即道：“还有个问题，如果五行属火者不止一人，怎么办？再者说，就算找着了下一个目标，那老怪物似乎挺厉害，咱们怎么阻止他？”
一连串扥问题砸下来，众人都懵了懵。
剪纸弱弱地低声：“而且我们好像还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反正不是人。”骆向接话接的很顺，随即又道，“杜良已死，但魂魄还在，他还没完全掌控这具肉身，就已经能在我面前浑不知鬼不觉地施展障眼法，一旦完全掌控肉身，别说找着，就算真站他面前，胜负也还是未知数。”
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周复沉吟片刻，“无论如何先找着下一个有可能的受害者，我们分头去看着，一旦有情况立刻通知地府的人来增援。”
“好办法！”剪纸狠声狠气，只可惜气势不足，活像是只纸老虎，少年绵软的声线带几分怒意，“但是…如果他死了，那小主人是不是也…”
“你的小主人已经死了。”周复淡声道，“他的魂魄被禁锢在已死的肉身中，如果不尽快解救出来，他恐怕会被彻底吞噬，从此连魂魄都不复存在。”
直白并且残忍，但却是此刻不容置喙的事实，他们继续迟疑下去，恐怕杜良不仅肉身被抢，连魂魄都保不住了。
剪纸瞬间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一言不发，耷拉着脑袋不吱声。
昏暗灯光下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就按周复说的办吧。”
骆向摊开手，硬朗的眉宇映着几分无奈，以及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平静如水的生活仿佛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却是现在这无尽无休的跌宕。
简直累得慌。
——
中心医院，肿瘤外科。
在外人眼里这里死亡率极高，而在周复眼里这种情况便被放大了无数倍，很多人浑身都环绕着令人压抑的死气，沉沉郁郁。
一共又找着两位五行属火并且比起其他人更强的，其中一位便在这医院里。
说来周复还认识，住院的是他大学时期的导师，名叫史文，是个满身儒雅的老者，平日作风也是一丝不苟，却又不显刻板严肃，反倒是随和的很。
周复很喜欢这位导师，只是没想到再见面竟是在这种场合下。
他站在病房外，透过窗户瞧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枯瘦老人，皮肤干枯蜡黄地贴在骨头上，瘦骨嶙峋，颧骨高高凸起，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也所剩无几，面上还扣着氧气罩，整个人被死气包裹，垂垂老矣，大限将至。
他的独子正坐在床旁，另一张病床上也躺着个人，情况比起史文好不到哪去，只是那是个看似七八岁左右的孩子，也正昏睡着，父母都守在一旁。
“这不是历史系的史教授吗？”苏贞跟在周复身后，小声地问道，“你认识他？”
“嗯，他是我的导师。”周复应声。
苏贞略微诧异，“你也在S大啊？你上过大学？”
“上过，我做鬼差没多久。”
苏贞更惊讶了，“那你之前就学这些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苏贞犹豫又犹豫，想不明白周复为什么那么好的大学毕业，却仍旧选择学这些术法。
“正常人的生活？”周复回眸，极认真地道：“跟随其他人一成不变的生活吗？我自己选择的生活，也算是正常人的生活吧？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是。”
周复没有一丝的不甘不愿，就算真让他去过平静的生活，周复也不见得就真能和普通人一样。
这大概是最适合他的路，至少在做鬼差之前是。
苏贞就此无言。
她始终追求的究竟是自由，还是只想要跟其他人一样？这就好像是别人拿着一个洋娃娃炫耀，而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这个娃娃，还是想要做炫耀娃娃这件事情。
她的思绪忽然被周复的轻声打断，“你为什么跟我来，不是骆向。”
一共两个人，骆向带着剪纸去了另外一家咖啡馆，那位服务生便是另一个目标。白久雷劫将至，便留在店中安心修炼。
周复想不明白，为何苏贞要选择跟他来医院。
苏贞用无所谓的语气道：“跟师父去又要听他唠叨，你是不知道，师父唠叨起来，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各种话，他能花样说上好久。”
“哦。”周复随口应道。
苏贞暗暗舒口气，偷偷地瞧了眼周复，心想他应该是信了吧？
事实上当然不止是因为这个原因，自从经历了杜良的事情，苏贞开始对感情这东西产生怀疑。
师父认识这个周复也不久，他又跟那个坏人关系复杂，可别被骗了。
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苏贞便试图近距离观察观察，替师父把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