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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纯爱 > 渡灵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苏贞默默无声地给自己洗脑,又忽而听见周复清冽的声线:“我们进去吧。”

   “啊?我们还得进去?”苏贞一愣。

   恰好护士要来换药,周复便侧身让开,理所当然道:“自然,难不成就杵在这吗?”

   苏贞无言相对。

   她以为他们要像剧里那种在暗处静静地保护对方。

   然而周复已经大大方方地跟着护士进去,手中还提着果篮,医院的环境无论多仔细认真,总归还是一股消毒水味又混杂七杂八杂的味道,开着空调又没法开窗,还算是凉爽舒适。

   苏贞撇撇嘴,也跟着进去。

   史文的儿子也是个满身儒雅的中年男人,穿着便装,长裤半袖,熨帖又规整。

   周复先颔首打招呼,“您好,我是周复,是史教授的学生,前阵子在忙,才空出时间。”

   史学铭愣了下,面色柔和下来,声音也沉厚,“这样啊,你有心了。”

   周复的长褂子虽然有些奇异,但总归穿的规规矩矩,身上又带着茶香,看起来也白净斯文,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苏贞暗道,这何止是有心,不仅要看看,还得在这儿保护人家。

   史文始终没有醒过来,周复和苏贞也大大方方仿佛自家晚辈似的往病房一蹲,时不时地与史学铭交谈几句,两人都是书香气极浓的人,乍一听还真有种穿越时空的风韵。

   “现在何处高就?”史学铭客客气气。

   周复亦文文雅雅,“开茶庄。”

   苏贞:“……”

   所以这师娘是当真已经定下了?

   史学铭肃然起敬,“茶庄风雅,不错不错。”

   周复和和气气,“过誉了,店不是我的,这几天忙着才没能及时过来,医生怎么说的?”

   苏贞震惊瞠目,就这么把话题给转过去了?

   她还以为周复这种冰冷冷的性子,恐怕对人也不甚圆滑,却未曾想风骨是有,可这待人接物上,疏离却不失礼貌。

   眼瞧着史学铭和周复相谈甚欢之态,苏贞觉得自己就像个摆设。

   两人低声交谈时,隔壁床的孩子病危开始抢救,由于来不及推抢救室,医生护士鱼贯而入,就地开始抢救。

   周复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再回来时已经是半透明的身躯。

   旁人瞧不见,但苏贞却看得真切,周复一身干净茶白,站在众人之外,瞧着家属紧张含泪,瞧着医护人员竭力抢救,而周复始终在一旁安安稳稳地瞧着。

   直到心电监护彻底变为一条直线,血氧指标清零。

   苏贞眼看着周复抬起手,在微光下节骨分明,白皙修长,指节轻轻那么一勾,便将一道半透明的魂勾了出来。

   轻轻地将手搭在那孩子肩头,极轻极柔,苏贞心想,这大概是最温柔的终结。

   周复牵起那满脸茫然的孩子,仅对苏贞稍稍颔首,便在家属的失声痛哭中平静地转身而去,眉宇糅着羲和般地沉静,仿佛手中牵着的不是一条人命。

   苏贞望了门口半晌,便听闻史学铭轻声地叹了口气,充斥着无奈,随即又轻声道:“周复呢?”

   “啊?”苏贞愣住,旋即道,“他出去了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史学铭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隔壁床哭音消去时,尸首也被带走,护士麻利地给房间消毒,又重新铺好了病床,便仿佛先前那里没有过一个病重垂危的孩子。

   苏贞眼睁睁看着一切不过在半小时内结束,在此期间,周复也始终未回来。

   史学铭低头看了看时间,接近十一点,便问道:“差不多中午了,咱们得吃点饭。”

   苏贞哽住,强忍着心事重重而含笑道:“等周复回来吧,让他去买饭,我去也行。”

   虽说她对术法不甚精通,但怎么也比史学铭强,她和周复必须得有一个人留在这里。

   史学铭到底聪慧,敏锐察觉到苏贞的些许不对来,他笑了笑:“姑娘,你们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爸吧。”

   一句话说的苏贞冷汗直冒,她扬起笑来打着哈哈,“怎……怎么会,我和周复就是为了来看看史教授,您别多想。”

   “如果只是看看而已,你们不会留到现在。”史学铭笑着摇了摇头,那双洞悉世事的眸中尽是千帆过尽的温和,“至少我爸的其他学生没有留很久,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贞有苦难言,她能怎么说?

   见她神色,不必多说,史学铭便也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了然道:“果然有事,那就不妨直说吧。”

   “没什么。”

   清冽声线传来,周复缓步自门外走进来,波澜不惊之态,轻声道:“您放心,我们并无恶意。等史教授仙逝时,我们自会离开。”

   史学铭面色微变,他敏锐地察觉周复的气场出现了些许变化,好似之前不过是刻意的压抑,他正了正脸色,“家父虽是病重,但这话未免失礼。”

   “抱歉。”

   周复从善如流地道了歉,他敛下神色,“我这么做有不得已的理由,望您谅解,史教授的大限就在今夜,我必须在他离开后,才能离开。”

   见周复如此坚定,史学铭却吐字道:“你说,我爸今夜会去世?”

   “抱歉。”周复再度道歉,却也算是回答。

   正是因此他才会选择来医院,不仅能防着周慎,还能将该收回的魂带走。

   史学铭到底是大家出身,满身的儒家之风,虽不悦,却也算有礼,“那我也抱歉,不管你们的目的为何,家父病重,还请二位先离去。”

   周复站在门口,稳稳当当地丝毫没有离开打算,他直望向史学铭,分毫不让。

   眼看着二人温温和和的对视,却莫名地感觉到火药味,苏贞弱弱地轻声道:“那个,周复,要不咱们去外面等也一样,在走廊里,他总不能让咱们离开了。”

   “有理。”周复眉梢微挑,暗道这也不失为个好办法,虽然留在病房内更方便些。

   但如果史学铭格外排斥,那便也只能去走廊里等,周复抬目,轻缓道:“史先生,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并无恶意。”

   “那你解释清楚,你们到底是谁?”史学铭的神色终于显得有些冷。

   ……这一时半会还真解释不清楚。

   周复斟酌片刻,“维护一些秩序的人,我们并无恶意,也不会肆意妄为。而且史教授的确……是我的老师,曾经。”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最后一句话周复没说出来,他侧目去瞧病床上的枯瘦老人,生机俨然所剩无几。

   周复敛目,掩去几分黯色。

   他的大学生涯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美好,至少在学校内他从无朋友,曾经也有小女生为了跟他表白,一路尾随跟踪,周复也不加以阻止。

   他知道,回到家门口,那些人都会转身逃开。

   纸扎店总归阴气森森,果不其然,周复的猜测始终无错。

   但他同样也是幸运的,至少所遇恩师皆良师。

   史教授也是其中之一。

   “无论怎么活,怎么做,这是你的人生,自己好好把握。”

   看似是撇清关系,可周复知道,这是史文在鼓励他去做那些曾经犹豫不决的艰难抉择。

   苏贞默不作声地瞧着诡谲氛围,对周复的看法却复杂了起来。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亲眼看着他面无表情勾走一个孩子的魂魄时,苏贞才蓦地想起来,周复是个鬼差。

   砰——

   门忽然被关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房间内三人同时有了反应,苏贞和史学铭都是错愕惊慌,而周复站在原地,满面的僵冷。

   自玻璃窗洒入病房内的阳光迅速被乌云遮蔽,刹那间仿佛飞沙走石,乌云盖顶。

   开着的窗也自动关好,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迅速,房间内陷入昏暗。

   躺在床榻上的枯瘦老人悄然睁开眼,眸中盈着诡谲而又危险的冷芒,他僵硬地坐起身,一举一动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僵硬,但还是引起了房间内三人的注意。

   史学铭终于失了分寸,震惊地半晌说不出话,“你……爸??你……”

   周复掌上缠绕着红线,一把将史学铭给抓到了身后去,“那不是史教授,苏贞,你护好史先生。”

   “啊?哦哦哦!”苏贞迅速反应过来,立马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掏出把精巧地桃木剑。

   或者说匕首更加精确。

   病床上的老者仿佛慢动作似的,一根根地将身上的导管拔下去,甚至是一些创伤性的伤口,体液混合着血液弄脏了蓝条纹的病号服。

   “这是怎么回事?”

   又被推向苏贞的史学铭满目茫然,惊恐之余又是瞠目结舌的不敢相信,苏贞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完了,被人捷足先登了,你老实点不然咱们都有危险。”

   而此刻坐在病床上的老人露出个阴森的冷笑来,不过眨眼间便出现在周复身前,完全不给人反抗的机会,顺手便照着头狠狠给了周复一拳,枯瘦如干柴的拳头分外有力,竟直接将周复掀飞出去,狠狠撞上了墙壁。

   闷声过后,墙皮如雪般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