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疼痛蔓延在全身,周复感觉脊柱的骨骼都因此而断裂,虽然鬼差不会被阳间事物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是疼还是很疼。
像是瞬间痊愈,周复额心顿时沁出冷汗,他扶着墙站起身,便见对面的枯瘦老者正在活动关节,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就像是一台强行运转的老旧机器。
那张看似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充斥冷意的诡谲笑意,声线沙哑:“周复,你又输了。”
周复闭了闭眼,这语气是周慎,他认得出。
史学铭满脸震惊和迷茫地被苏贞护在身后,高声道:“爸,你怎么了?”
周复紧随其后高声,“苏贞,带史先生出去。”
音未落,自袖中蜿蜒而出的红线便扯上了周慎这具肉身干枯的手腕,像是缠绕着一截枯木,随时可能被咔嚓一声掰断。
但周复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对周慎的能力毫无估算,但唯有一点,周福清清楚他不是周慎的对手。
“你以为自己挡得住我?”周慎枯瘦的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戏谑,看周复的眼神仿佛在瞧瓮中之鳖。
周复看见了周慎眼中头回流露出的情绪,不复往日的冷酷漠然,而是发自内心的愤恨,那种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的愤怒。
那一瞬间,周复愣了愣,旋即冷漠道:“十分钟之内,地府派来的鬼差和阴兵都会赶至,你跑不了。”
笃定的语气连周复自己都要信了这瞎掰出来的话。
周慎嗤笑出声,他反手便握住那红线,指尖敲击着红线任其震颤,“有进步,可还是不够。”
他伸手一拽,向外轮出去,周复便被凌空拽起,狠狠甩在墙上,仿佛一个毫无抵抗力的破布娃娃,一次一次地磕在墙上,骨骼碎裂声与碰撞的闷响交杂,甚至于墙壁都出现了些许裂痕。
瞧见周复被随随便便地轮起来磕墙上,苏贞急得恨不得冲上去,可偏偏病房的门怎么都打不开。
怎么就没好好学法!
苏贞气得唾弃自己,眼泪都要溢出来又拼命忍着。
不能乱,必须冷静,一定要冷静。
要是师父看见周复现在被人随便当锤子砸墙,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偏偏周复不过是闷哼,连痛呼都不肯出声。
倔强的让苏贞为之震撼也心疼。
然而实际上周复压根没时间想别的,他想自保,但又想保住被困住的另外两人,不断被甩在墙上的痛感折磨着每一根神经。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甚至不会受多严重的伤,但是痛意不减分毫。
偏偏缚魂索被人拽在手里,周复再一次被狠狠砸向墙面时,周慎略微顿住手,极尽轻蔑,“看,你还是毫无还手之力,跟你小时候一样窝囊。”
字字句句皆似利刃剖开心口,周复曾以为的一切在此刻彻底分崩离析。
周慎对他从无真心。
哪怕是救他脱离苦海,也不过是为了某个目的。
一口腥甜涌出,周复咳了口血,却是只字未言,只将雷印涌现的左手掌摁在地面,刹那电流自其掌心冲向门的方向,他苍白着脸色,唇角却因血液染得妖冶。
“你们快走,找骆向和陆衍之!”
苏贞见状,立马将呆立着失了从容儒雅的史学铭推出去,自己却在门口犹豫,“你怎么办?”
周复侧躺在地上,伸手蹭了把唇角的血,断喝:“找骆向来救我!快走!”
门已经在渐渐合拢,周慎好整以暇地瞧着这一幕,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苏贞咬牙,丢下句话便扭头跑了出去,“我一定回来救你!”
门砰地一声又合上,周复松了口气,视线中却蓦地出现一双森白又干枯的脚,紧接着,他脊背被一直脚狠狠踩上,几乎要折断脊骨似的力道。
“你看,他们都走了,你认为真的会有人回来救你?”
内脏破碎似的疼,自从成为鬼差后,周复几乎忘了这种痛苦,比起癌痛也不遑多让。
他强忍着痛,唇边沾着血迹,低声道:“这次你的目标是我吧?为什么?”
他感觉那只脚离开了脊背,随即狠狠踢在他耳后,失去神智前,他隐隐约约听着周慎说了句什么。
“自然是……呵。”
——
周遭都是混沌,周复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现实。
鬼差算是活死人,可以不必睡觉,很多时候也睡不着,只能清醒着熬过每一分每一秒。
也正因如此,周复才能这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一切不是真实世界。
他隐约记得脑袋被踢了一脚,难不成晕倒了?
眼前场景变幻。
破旧的福利院,羲和被乌云遮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穿着民国大褂的男人站在那里,对他伸出了手。
“我是来领养你的,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
这是他的回答。
愿意。
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有种诡异的感觉。但周复却不自觉地想到。
如果重来一次呢?
但没有犹豫,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跟周慎走。
也许人生会出现不一样的分叉路,但迄今为止周复并无后悔,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像个局外人。
并且还在想着,到底怎么样才能醒过来。
这种与真实世界没差距的真实感,让他一时间无从下手。
其实那片段也就一闪而过,接下来仍旧是浑浑噩噩不知所出何处,周复索性开始沉思。
他对周慎一无所知,这个人究竟是谁?
之前在医院,又为什么放走了苏贞和史学铭,偏偏将他留下,倒像是有什么目的性。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巨大的吸力忽然出现,周复的神智便仿佛被卷入黑洞一般难以自控。
随即便是头内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人拿电钻狠狠钻进去似的,周复睁开了眼,入目是一片黑暗。
可他能在黑暗中视物,先前的模糊渐渐褪去,这才看清周围的陈设。
像是一栋废弃的大楼,并且楼层还不低,他能看见远处市区的灯火阑珊。而周复此刻正被绑在稍微一动就能听见咯吱声的椅子上,轻微动了动,那绳子便越过袖口蹭了一下手腕,顿时刺啦一声,灼烧感引得周复蹙了蹙眉。
真疼。
这不是普通的绳子,这东西浸了死胎的血。
只有死胎的血能困住鬼差,但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在成为鬼差前连周复都不清楚。
“醒了?”
眼前出现的是杜良年轻的脸,显然周慎已经换了一具皮囊。
周复敏锐感觉到他的气息出现了变化,竟然与活人无异,除却那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死气,此刻占据杜良肉身的周慎仿佛真的已经复活了。
再往旁边一看,果真瞧见地上残留着的阵法印记,烧毁的符灰以及还阳用的镇魂幡,但画在地上的符咒却偏偏是五火离魂阵所用。
周慎斜眼瞧着周复,缓声道:“五火离魂阵,以五行属火之魂锻造肉身,即可供我占用一阵子,但也不超过十年,算不得什么完美的肉身。”
话里话外十分嫌弃。
占了旁人的肉身还要嫌弃,周复冷声冷气,“所以?”
“但有一具肉身,不需要这么麻烦。”周慎俯下身去,相距咫尺间,紧盯着周复,眼中尽是疯狂的怒意。
周复一愣,却生出个荒谬的想法来。
——所谓的完美肉身,该不会就是他?
“看来你猜到了。”周慎伸手拽住了他后脑的头发,向后扯去,“你是我的血脉,是我最完美的肉身,可你背叛了我。”
头皮发疼,周复却嗤笑,不置一词。
背叛?
究竟是谁被谁背叛还不好说,何况他根本不想献出自己的肉身。
但周慎的一句话让周复面色微变,他反问:“血脉?我真的是你儿子?”
“不是。”周慎松了手,堪称迷恋般用掌心摩挲在周复后颈,像是观赏,“可你是我的后裔,周复,不管过了多久,你的血液到底还有我的血。这具肉身我当真满意,可惜了……不去毁去,你说,会不会让那个渡灵人痛不欲生?”
周复极厌恶地偏过头去,偏偏又躲不开后颈处的触感,当即声线也冷下去几分。
“你想怎么样?”
他懒得再去拐弯抹角,周慎的所作所为显然都有目的性,拖延时间的意义不大。
何况他也不愿意跟周慎虚与委蛇地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周慎低低地笑出声,“我要你们都付出代价。”
“什么?”周复微怔,有些没理解周慎的意思。
就算周慎看上了他的肉身,结果他为了活命将肉身卖给地府,那也只是他们之间的事。
这个“他们”从何而来?
周慎这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冷笑:“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活到今天吗?”
周复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因为我想杀你,随时都可以。”周慎每一个字都含着冷意,“所以我不急,但现在,我得感谢你,你让我找到了比肉身还要重要的东西。”
周复蹙起眉,便见周慎卖关子似的顿住,随即又意味深长地道:“猜到了吗?就是那个……渡灵人,呵……”
周复蓦地瞪大眼。
难怪他要放苏贞和史学铭去报信!
周慎的目的根本不是他!而是……骆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