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怒吼,让另两人都沉默下来。
白久小声道:“先把周复带回去吧,这种情况我也没遇见过,回去查查你们家族的记录,说不定有什么能救周复的办法,他没时间可浪费了。”
如果溃烂到心脏,周复便无法再起死回生,按照现在的速度,他撑不到明早天亮。
骆向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周复的伤口却蹭着了衣襟,他能清晰感觉到怀里人疼的发颤,以及那似是强压在咽喉下的低哼,还不忘道:“骆向,把杜良的尸体带回去。”
听的骆向心发颤,也无暇拒绝。
一行人上了车,杜良的尸体被丢进后备箱,周复则在后座,靠入骆向怀里,疼的视线都开始模糊,却始终清醒着。
骆向将他长褂解开,小心翼翼地将他染血的衣衫剥开,露出虽清瘦却不显单薄的胸膛,左心口处此刻已经出现个铜板大的伤口,皮肉仿佛被腐蚀一样泛着焦黑,还在往外渗血。
“周复……是周慎干的?”骆向用了他此生头回恨到极致的语气问出这句话。
周复不断地轻吸冷气,额心的冷汗已经打湿了短发,甚至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艰难应声:“不是……是,是我自己,是缚魂索。”
“你他妈傻啊?”骆向骤然拔高声调,在狭小的车内空间近乎震耳,“你没事儿伤自己干什么?!你是鬼差,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办?”
那时情况紧急,哪有其他对策。
周复在心里苦笑不已,轻轻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死胎血,不过是让我受伤一阵子罢了,可周慎他动了手脚,我也不知该如何。”
言罢,周复缓了口气,便又继续道:“骆向,你小心。”
无比认真的语气让骆向愣了片刻,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周复艰难应声:“周慎想杀你。”
虽然不知原因,但周复知道周慎未尽之言中只怕是由着不少猫腻。
他像是在交代遗言一般,用那样湿润而又难舍的缱绻目光,柔柔地盯着骆向,极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骆向,千万小心他。”
仅是一个眼神,便让骆向想要落泪,他切齿狠声:“去你的小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去卸了那孙子,周复,你给我好好活着!”
歇斯底里的骆向让周复再说不出话,他闭起眼安安静静靠在骆向怀里。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想想还真有些舍不得。
周复在心里暗暗地叹息,他真想……就这样,靠在骆向怀里,一辈子。
如果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这一生的尽头,也知足了。
——
渌水茶庄,二楼灯火通明。
沙发上摆着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房间内放着一位濒死的鬼差,苏贞和白久在客厅内相对无言。
半晌,苏贞弱弱地问道:“你说,周复不会真的有什么事吧?”
“不知道。”
白久极严肃地盘腿坐在地上,愁苦不已,“老骆还在找法子呢,主要是咱们不知道周慎这老混蛋到底干了什么,居然能把周复伤成这样,要是陆衍之能把他抓回来,说不定周复就有救了。”
正说着,他又瞥了眼在茶几上低头耷脑的剪纸,叹道:“你也看见了,周复尽力了,连他都那副鬼样子,大家都尽力了。”
这世上最无力的话,大概就是一句尽力了。
白久如是想。
毕竟他们连杜良的魂都没保住,还搭上了一个周复。
“周复干嘛要自己伤自己啊。”苏贞唉声叹息。
白久却叹道:“你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周慎故意放你回来找老骆,目的分明是老骆。周复对于老骆而言意义匪浅,你说周复为什么要自杀?”
被白久绕晕的苏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便见白久满目无奈地继续解释:“你自己想想啊,周复就是老骆的弱点,周慎抓了周复,还能干什么?”
这下苏贞便蓦地明白过来,她顿时瞠目结舌,半晌才呐呐道:“是……是为了保护师父?”
舍命去护?
这实在是过于轰轰烈烈,苏贞怎么都没想到,周复受伤竟是因为用命去保护骆向。
随即便见白久意味深长地道:“爱情使人盲目,周复到底也是陷进去了,才心甘情愿为了老骆去死。”
都只是为了爱而已。
实际上连白久也没想到,周复不声不响没表示,却愿意为了骆向做到这一步。
于是房间内再度陷入阴云遍布的气氛中,书房内的骆向始终没出来,反倒是陆衍之先一步回来了。
刚进门,陆衍之仍旧是那副西装笔挺的模样,第一句话却是在问骆向:“骆向呢?还活着吧?”
“……活着呢。”白久对着房间门扬了扬下巴,“是你属下不太好,周复让死胎血伤着了,周慎动了手脚,你快去看看吧。”
陆衍之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眼,却是无作为,只道:“骆向还活着就好,至于周复,那是本分。”
白久扬眉,这就是不打算帮忙了呗?
还没等说话,书房的门却被蓦地拉开,骆向站在门口,沉冷的双眸紧盯着陆衍之,一字一顿,“救他。”
“救谁?周复?”陆衍之面色微妙,“你可知周慎存在的时日比我还要久,他动的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几人被震了震,那老怪物居然比陆判大人还要老?
骆向眉峰紧紧蹙起仿佛层叠山嶂,他哑声道:“你不救,我自己救。”
苏贞惊喜道:“师父,你想到办法了?”
无论如何周复对骆向都是真心的,何况骆向现在这幅疯魔样子,要周复真死了,指不定得闹到什么地步。
谁知骆向却面色无波无澜,“嗯,就算周慎再怎么厉害,我身负古神血脉,也要与他搏一搏!”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陆衍之面色骤变:“你要把古神血脉渡给周复?不可以!”
骆向充耳不闻地转过身去,“血脉在我身上,与你何干?”
谁知下一瞬陆衍之却已经挡在他身前,以极其强硬地语气道:“骆向,你的血脉可是你们家最后的渡灵师血脉,这份血脉对地府很重要!”
骆向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仍旧我行我素地绕过去。
他固然可以从典籍中去寻解法,可周复等不了那么久,骆向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自个儿身上的古神血脉。
手腕忽然被陆衍之狠力拽住,警告和威胁之语便传入耳中:
“我说了,你如果这么做,就算真救得了周复,地府也绝不会放过周复。他还是会死。”
骆向淡淡地抽回了手,侧目去冷瞥,“我能救他却束手旁观,如果周复真的死了,我也绝不会带着你们想要的古神血脉活下去。”
陆衍之讥讽:“你现在像个得不到心上人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骆向。”
“嗤。”
骆向轻轻地嗤笑出声,便推开了房门,冷声道:“少拿激将法试我,这东西对我没用。我不管你们要古神血脉做什么,但现在我要救周复。”
“如果我说这份血脉关乎人类的存亡呢?”陆衍之突兀道。
骆向的脚步蓦地顿住。
他眼神凝固,早知地府瞒着他什么,如今看来的确非同小可。
片刻,骆向忽然低笑出声,“那是神的事情,不该压在我和周复的身上。”
“你!”
陆衍之被气得说不出话,干瞪眼瞧着骆向进了房门,旋即一咬牙便跟了上去。
“骆向,如果古神血脉也没用呢?”
床榻上的周复还是清醒的,他仰面躺着,两只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碗口大,整个手腕几乎直剩下森森白骨,焦黑的污血染上了浅灰色的亚麻床单。
而左心口处的伤口,也已经腐烂至露出肋骨,甚至看得见那颗在胸膛内规律性搏动的心脏,此刻心脏上也已经出现了些许损伤。
周复的精神状态很差,呼吸浅快,甚至于视线都开始模糊。
但他听见了骆向和陆衍之的话,便也干哑着嗓子低低缓缓地说道:“他说得对,骆向,别那么做。”
究竟怎么做才算是对的?
周复不懂,但他知道如果真如陆衍之所说,为了救他一个而闯下大祸,他又怎还有颜面活在世上?
骆向站在床边,苦笑道:“周复,我顾不得那些了,为我想想,换位思考吧。”
周复沉默下来。
易地而处,若是以往他绝不会让自己做出这样荒谬的事情来,可现在……周复不敢确定。
沉思间,骆向已经坐在了他床边,轻轻地道:“你怎么决定我都不怪你,但如果我不救你,我会恨死自己。”
周复顿时无言。
瞧着眼前情深深的一幕,陆衍之愁的很。
“这样吧。”陆衍之启唇,“你先试试,别把全部血脉渡过去就行,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骆向抿起嘴,却见周复对他轻轻颔首,显然是同意了陆衍之的话。
寂静中,骆向百般挣扎,却在对上周复那双清透眸子时,一切的决心瞬间仿佛高楼坍塌般碎裂。
“……好。”
这个好字,是对周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