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的伤口划得很深,骆向将其对准周复腕上狰狞伤口,另手剑指抵在腕上,将带有淡淡金芒的古神血脉滴入伤口中。
陆衍之和他都死死盯着伤口的反应,足有一分钟,骆向目不转睛,指尖却在发颤。
毫无反应。
骆向慌了神,他又往里滴了两滴,仍旧是风平浪静似的死寂。
“怎么会……怎么会……”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希望。
轰然破灭。
下一瞬骆向便状似癫狂,拿了鳞刃便要往手腕上划,陆衍之眼疾手快地攥住他手腕,怒喝:“骆向!你清醒点!你都看见了没有用的!”
骆向挣开他便怒吼:“你他妈的让我怎么清醒!躺着的是我男朋友又不是你的!”
房间内的震声让门外听墙角的几个抖了抖,随即便又是陆衍之扬高的声线,“这东西只有…”
他顿了顿,方才道:“只有周慎能解,地府已经派人去找了,你等消息吧。”
骆向还想说什么,却又被周复打断,他气若游丝道:“骆向,算了。”
杀手是自己下的,周复苦笑,他为活命成为鬼差,而今却还是难逃一死,连魂都要消散于天地间,可见人生无常。
想活着,偏是死了。
骆向瞬间安静下来,他眉宇间蕴着难以言说的、浓稠地仿佛夜色下深沉蓝色海水似的悲伤,他听见他的心上人说——算了。
怎么能算了?
就这么算了?
骆向颓废般地坐在床边,望向了周复清透又纯粹的黑眸,轻声苦笑:“你要我怎么算了?周复,我想让你活着。”
“可我早该死了。”周复轻轻笑了笑。
发自内心的笑,干净又温暖,不复平日那个冰冷冷的模样。
周复仿佛明白何为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他偏首瞧向陆衍之,“陆大人。”
陆衍之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出门便是客厅,迎面迎上愁云惨淡的一人一猫,陆衍之无声叹息。
谁受伤不好,非得是周复,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骆向还不得真发疯?
白久盘坐在地上,悄声问道:“陆大人,真没办法救周复啊?”
陆衍之摇了摇头,“我看了,那邪咒我也解不开,周慎的来历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强,所幸周复将他逼出了肉身,且……”
“不是,那你还在这干啥呀?”白久发出灵魂质问,“人是你们地府要的,周复替你们地府卖命,现在鬼差都保不住了,你们地府干瞪眼啊?”
“休得胡言!”
陆衍之气得瞪大眼,当即便道:“如何干瞪眼了?没瞧见我袖口都让那混账撕坏了?”
说着,还露出自个儿袖口,上头有条微不可见的小口子。
苏贞瞪大眼,她以往并未见过冥府判官,竟不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而白久便更加干脆地冷笑出来:“你可拉倒吧,衣服坏了颗扣子还敢叫委屈,人家周复命都要搭上了。”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陆衍之说了一半又停下。
他奉命保护骆向这个不省心的,不然谁乐意搁这听一只猫嗡嗡嗡?
苏贞却忽然轻声道:“里面安静下来了。”
众人静耳细听,果真听见那房中似乎有隐隐约约的低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实际上,说话的并非是骆向,而是伤重的周复。
他被骆向揽在怀里,第一次心安理得并且毫无后顾之忧地依靠在别人怀里,低低地轻声:“别试了,连地府都奈何他不得,就算找着了又有何用呢?”
骆向望着在房间内徘徊的金色纸鹤,不断地盘旋却仿佛无头苍蝇,不知去往何处。
骆向唇都在发颤,他故作无事地缓声笑道:“没关系,还有别的办法,还有别的办法。”
两遍重复,加重语气,像是在自我安慰的语气周复不是听不出。
他笑出了声,凑近去吻了吻骆向的脸颊,分明疼的不断轻颤,偏要故作谈笑风生,“没关系,骆向,我从未想在你身上得到什么,但你予我之情,我懂。现在我要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可好?”
“……好。”
周复笑意更深,轻声笑道:“听我说说话吧,我很少与人开口。”
“不就这么点事,好。”骆向应的爽快,却又呵斥道:“但你别用这语气说,我未来一辈子都听你说话,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极尽奢侈的词。
周复低垂下眼,轻声细语:“他说,我是他的血脉,是他的完美肉身,这是他收养我的原因。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他……骆向,他是我曾以为这世上唯一可信任的人。”
有些话不吐不快,但周复无人可诉。
骆向便也轻声安抚:“没事儿啊,那就是个老王八羔子,那么个老怪物,你才没他的血脉呢,信他不如信哥,哥还能给你泡茶喝呢。”
周复便说不出话来了。
他眼眶隐隐泛着红,从未有一刻他这般不舍,并非对这世上,或是对自己无甚意义的命,而是对骆向。
他好想……就这样,一直这样,有他陪在身边。
眼眶酸涩的想要落泪,也不知是因疼的,还是因难过,他想哭。
有生而来,周复第一次委屈地想要趴在一个男人怀里大哭一场。
他凄苦半生,孑然一身,拼死拼活地得了条命,却偏偏在寻着心上人时要离去。
命运何其不公?
骆向低目瞧着小委屈样的周复,低头落吻在柔顺的黑发间,轻声呢喃:“没事,没事了,会没事的。”
原本竭力忍耐的眼泪,在这一句话下便自眼角流下,周复死咬着下唇,肩头却微微抽动颤栗。
凭什么?
周复不甘,好不甘心,怎甘就如此离开?
越是不甘,便越是难过,他蒙着雾气的双眼内是死灰色的绝望,毫无生机,抽泣着轻声:“骆向,我不想走。”
“说什么傻话。”骆向不停地亲吻他的发顶,他强忍着哽咽,柔声安抚:“谁要你走了,我要你留下来,好好做我男朋友,跟我结婚,跟我一辈子,你活的比我久,下辈子还得把我找着,让我记起你,让我爱上你。”
“这辈子我追的你,下辈子,周复换你追我吧。”
“我可好追了,你说一句喜欢我,我就跟你在一起。”
“毕竟……哥那么喜欢你,就喜欢你一个。”
——就喜欢你一个。
周复眼泪流的更凶,他闭起眼苦笑:“如果我还有下辈子,那就换我主动。”
“说好了,你答应了。”
骆向唾弃自己,这生离死别的场面算怎么回事?
分明说着会救他,分明说着……
到头来还是这么无力。
骆向吻去了他脸颊上尚还温热的泪,无声地温柔。
他温温地笑出声,用极尽柔情的声音咫尺间道:“其实我,有点庆幸。”
这一声堪似气音,太低太低。
甚至于沉溺在悲伤与酸涩中的周复,并未听清这句话。
骆向也不甚在意。
还好,这一次是他来承受。
如果真要是他老之将死那日,周复面对垂垂老矣性命不保的他,又该是何等的肝肠寸断?
也好,这一切,都是他先经历过。
良久良久,周复的抽泣渐止,他眼眶仍旧红着,苍白着脸色,极尽濒临破碎的美。
“帮我整理好衣服。”周复轻声,胸前和袖口的伤仍旧在恶化。
“你要干什么?”骆向蹙眉,却还是为周复将衣襟拢好,落下袖口,月白的长褂刹那便被污血浸染。
周复头回觉着自个儿不该穿白衣,若是黑衣会更好,深色衣服,瞧不出血的颜色。
他将全身的重心都靠在骆向身上,垂睫低语:
“还有件事情,我要做完。”
“你……唉。”骆向拿他没办法,却也不敢违逆,老老实实地扶着周复下了床。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周复这个模样,还要起身。
——
陆衍之已经离开,客厅内白久仍旧杵着脸,望向外头的一片漆黑,不时唉声叹气。
苏贞也好不到哪儿去,选了个离杜良尸体最远的地方坐着,初恋男友的尸体此刻躺在不远处,跟她谈恋爱的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师父的小情人现在也性命垂危,苏贞觉得她这次假期过得实在是……异常精彩。
蹲在杜良身边的小剪纸抽抽搭搭,偏偏是干打雷不下雨。
苏贞听的闹心,叹道:“你能不能别哭了,死的是我男朋友…嗯,算是吧。”
“这可是杜师傅的儿子!”剪纸弱弱地反驳。
关系十分复杂。
说着他哭的更加凄惨,抽抽搭搭:“我如何跟杜师傅交代啊,就算杜良这个混账不是个好儿子,那他……他……他好歹也是杜师傅的亲生儿子,我……我哪忍心,呜呜呜,让杜师傅……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也是真惨。
苏贞收回了视线,吱呀的开门声却忽而响起。
几人同时抬头,便瞧见高大的男人扶着个纤瘦的白衣男人缓步走出,茶白染血,便似赤色皓月。
周复脸颊苍白的不像话,烧灼似的剧痛让他的声线略微发颤,轻声:
“也许,不必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白久和苏贞顿时瞪大眼,连带着剪纸也呆滞在当场。
周复密布冷汗的脸颊浮现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淡声吐字:
“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