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剪纸喜出望外，整张纸都仿佛复活，“你有办法救杜良？”

　　 周复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但我有办法让杜师傅不知道杜良已死。”

　　 “什么办法！”

　　 在剪纸心里更在意的还是杜宣，杜良的死给杜宣造成的打击，近乎无可估量。

　　 “活死人。”周复淡声吐字，眼神落在了杜良的尸体上，“你是灵体，可附身，若你附身杜良，即可替他做杜师傅的儿子，杜师傅也免受丧子之痛。”

　　 骆向总算明白周复想做什么，他所谓很重要的事情，是要让剪纸来代替杜良。

　　 他蹙起眉，轻声道：“这不太可能吧？他虽然是灵体，但至今最完美的活死人似乎只有鬼差，除此之外，后遗症都不小。”

　　 “我就是你口中最完美的活死人。”周复低声笑了笑，觉着完美这俩字有些讽刺，“当然需要你放弃一些东西，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需要我做什么？”剪纸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周复预料到的。

　　 事实上，如果是他也会这么做，至少在知道自己是周慎的完美肉身前，如果周慎告诉他需要这具肉身，周复会毫不犹豫地献出一切。

　　 周复说：“变成人。”

　　 三个字一落，满室震惊。

　　 灵体就是灵体，即便是妖也只能勉勉强强化作人形，并不能真正地成为人类。

　　 周复却缓缓道：“当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你不仅要瞒过凡人，还得瞒过地府。你本有机会修身成仙，但若真进了杜良的肉身，此生便只能做个凡人，待肉身崩溃之时，便是你轮回转世之日。”

　　 他本有机会往高处走，而今便要堕入轮回道。

　　 这的确算得上是牺牲一切。

　　 剪纸仍旧毫无犹豫，“我愿意，求你帮我。”

　　 总有些牺牲不需要犹豫，周复知道他没猜错，他轻轻点头，“好。”

　　 骆向手一紧，低声道：“你……撑得住？”

　　 周复瞧了一眼钟表，又对骆向展露个浅笑，“还好，我还有时间。”

　　 不过是安魂镇魄的法术，周复虽情况极差，但终究是将剪纸的灵生生地塞进了那具被吞噬了魂魄的肉身中。

　　 周复望着他缓缓睁眼，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他无奈低叹，忽然明白过来……也许这就世事吧。

　　 无常又残缺。

　　 成为杜良的剪纸第一次拥有肉身，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挣扎半晌方才坐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短暂的迷茫，“我……这就算是活了？”

　　 周复逆光而立，低目轻声：“你日后与本地的鬼差说，每年去忘川河泡一次，即可保证不被察觉。”

　　 杜良忽而噤声。

　　 与本地的鬼差说，周复不就是本地的鬼差？

　　 他伤的这么重，看来是真的……没救了啊。

　　 其他人自然也听出周复的意思来，一时间气氛再度将至冰点。

　　 周复自个儿倒是不甚在意，他强忍着钻心蚀骨的剧痛，腕上已经彻底腐烂出一个圈，露出了残缺的腕骨，诡异又可怖的狰狞。他心口的伤口已经烂到了骨头，甚至腐蚀到了心脏。

　　 他偏过头去瞧外头已经在深夜中安睡的城市，又去瞧站在不远处的骆向，分不清心里更痛，还是伤口更痛。

　　 ——时间快要到了啊。

　　 倒在骆向怀里的前一秒，周复却想到初见那日，分明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雨很大。

　　 也许那时就注定了。

　　 他们之间悲剧收场，似乎早已经是天命，无可反抗。

　　 注定无法情长白首的人，萌生了最不该的情愫。

　　 不该，最是不该。

　　 周复的袖口被掀开，露出了腕上的伤，落入在场众人的眼中。

　　 苏贞面露不忍，偏首别开了脸，白久也暗暗地叹了口气，递给了杜良一个别吱声的眼神。

　　 一片寂静中，骆向揽着周复半跪在地，让周复躺在他怀里，尽力不去触碰他的伤口，轻声道：“在想什么？”

　　 周复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浅快地抽着气，笑得却极温极暖，“想……摸摸你的脸，或是，吻我一下吧。”

　　 “傻。”

　　 骆向低笑，执起了他冰凉的指节放在自己脸颊，又俯首去印在他额心一吻，分明眼底含泪，却笑得温和，“你的所有要求我都能满足。”

　　 眼泪又从眼角滑落，周复觉得这是他最没出息的一天。

　　 心脏搅动着似的疼，不仅是因为死胎血，更是因为眼前人。

　　 周复抿起嘴，喘的更剧烈，仿佛濒死的鱼一般，艰难却笑着道：“骆向……骆向，我好像……好像还没与你说过，与你说……我……我喜欢你。”

　　 “现在不是说了吗？”骆向几乎因为这四个字而落泪，他生生忍住，又笑道：“我知道了，我听见了，我记下了，周复，我都……记下了。”

　　 “……那就好。”

　　 气若游丝的回应，心口骤然涌出了极多的鲜血，刹那便将整个上半身的白衣都染白，凄艳不已。

　　 是腐烂到了心脏内的大血管，出现了大出血，心脏被破坏的彻底。

　　 骆向和周复都清楚，时辰到了。

　　 这下连白久都有点想哭，更别提已经泪流满面的苏贞。

　　 这他妈在干什么，现场版的虐恋情深吗？

　　 好好一对，非要生离死别。

　　 骆向有点希望，陆衍之忽然踹门进来，带着逃走的周慎。

　　 但是没有，满室的安谧，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复不断的踌躇，就在他怀里，那具冰凉的身躯在克制着自己濒死痛苦的挣扎。

　　 不断的抽搐，每一次都更加微弱，仿佛能感觉得到周复生命力不断的流逝。

　　 无异于利刃剜心似的疼，骆向却故作无事地轻声，似作提醒。

　　 “周复，别忘了答应我的。”

　　 周复苍白的像是初雪，干净圣洁，他应声：“……不敢。”

　　 怎敢忘了？

　　 下辈子，换他来追骆向。

　　 窗外夜幕深沉地像是深蓝色的海，星子寥落，乌云蔽月。

　　 良久，周复的身体冰凉，血液也都已经凝固，骆向仍还抱着他，一动不动。

　　 苏贞犹豫许久，到底未曾开口，杜良的死她并没有多难过，毕竟根本不知道跟她在一起的是谁，或是说整个事情都是一场骗局。

　　 但骆向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撕心裂肺，她却看得真切。

　　 这种事情，大概换了谁都难以接受吧。

　　 倒是白久，他有些费解地问道：“不对啊，老骆，你看周复的魂是不是还在？”

　　 按理说肉身已经死去的鬼差，灵魂也会随之破碎，可为何周复的魂魄似乎还在？

　　 骆向也楞了一下，装满了死灰的眸子内仿佛又出现了些许的星火，他低目瞧着，神情复杂。

　　 兴奋与恐惧交织，这具冰凉的身体竟还有些许回温。

　　 他的伤口再度涌出了血迹，这次却是与先前鲜血截然不同的，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金灿。

　　 这血脉骆向过于熟悉，是渡灵人的古神血脉。

　　 他方才只给了周复一滴，这忽然涌出来的血脉又是怎么回事？

　　 骆向有些晃神，更多的却是欣喜，这是不是证明周复还有救？

　　 周复的伤口在含着金光的血液下被迅速修复，骨骼与肌肉组织在迅速恢复，甚至生生地修复的完好如初，不过是十分钟的时间，竟是连疤都没留下。

　　 短短不到半个小时，骆向感觉他经历了这人生中第二次的跌宕。

　　 周复睁开眼的瞬间，骆向几乎喜极而泣，却对上了周复极茫然的神情，“骆向？”

　　 他妈的！他妈的！

　　 骆向恨不得就地抱起周复就是一个转圈圈，但他却狠狠地将周复拥在怀里，用颤栗的声线低喃：“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周复，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不断地重复足以证明骆向究竟有多激动，他几乎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无论因为什么，至少他的心上人此刻是活着的。

　　 “骆向……我，还活着？”周复只觉得自己恍惚了片刻，便又完好无损地躺在骆向怀里了，他同样错愕道：“我还活着。”

　　 围观的三人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苏贞掩着嘴热泪盈眶，这一晚上太精彩了，这小师娘总算是活下来了！

　　 白久重重地拍了拍胸口，他刚才还想着怎么安慰老骆，这下好了，周复自己安慰就行了。

　　 一对小情侣劫后余生，白久立马机灵地牵着苏贞往外走，同时给了杜良个眼神，示意他赶紧撤，留给小情侣时间。

　　 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周复和骆向两个人，两人对视间，皆是心绪复杂。

　　 骆向满身的冷汗打湿了衣服，眼眶还泛着红，咬牙切齿地道：“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周复哽住，他也是死过……第二次的人，说不怕自然是假的。

　　 方才视死如归都是被逼的，现在周复也在微微发抖，自是因为怕的。

　　 他轻声：“你怎么救活我的？”

　　 骆向一哽。

　　 周复第一个关心的竟是这个问题，他有些想笑，这小傻子不会真以为他把古神血脉都逼出来了吧？

　　 “我不知道。”骆向十分无奈。

　　 周复却拧起眉。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起死回生必有代价，骆向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