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拥有生命的周复坐在卧室的床边,淡黄的光晕洒在他浅灰色的宽大睡袍上,是骆向的睡袍。
周复比骆向矮一些,身材也要纤瘦一些,导致这睡袍穿上露着锁骨下大片的肌肤,只是此刻神情却蕴着凝重。
“你说我……是因为渡灵人的血脉活下来的?”周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他从出生以来便在福利院了,压根不记得有关于父母的任何事情,唯一知道的就是养父周慎。
“是。”从浴室出来的骆向头发还在滴水,他望着床边的清瘦男人,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以至于有片刻的恍惚。
“可我从未察觉过。”
周复的声音让骆向回神,他走过去道,“是,我敢肯定那是你自己的血脉,你也是位渡灵人,只可惜血脉稀薄,但似乎因我的血脉才被唤醒,你的通灵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能跟周复这样面对面的正常说话,骆向感觉自己真的已经经历了一辈子,而这是来生。
周复还在沉思,便被骆向扑在了被褥间,男人死死搂着他,低沉的声线带几分慵懒:“别想了,先睡吧祖宗,我都要折腾死了。”
这跌宕的一夜让骆向的神经像是一根松紧带,不停地放松又绷紧到断裂的程度,然后再度蓦地松下来,时辰已经过了零点,他真是筋疲力尽。
周复没作声,骆向便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劫后余生的相拥入眠,骆向本以为自己还会做什么梦,但却是一夜无梦,安然至天亮。
次日,天还未亮。
周复浅眠中听着些许声响,他静静睁开眼,将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小心地挪开,随即缓缓起身,瞧着靠墙而立的西装男人,轻声道:“陆大人,你来了。”
陆衍之扬了扬眉,“你居然还活着,怎么做到的?”
周复偏首瞧了眼还睡着的骆向,昨晚大概真是累狠了,竟然毫无醒来的迹象。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骆向说是古神血脉,我也有古神血脉。”
“古神……血脉?”陆衍之错愕,“你给我看看。”
如果周复也有古神血脉,那么渡灵人一脉或许还有其他人?
周复依言用指尖划过了食指指腹,一滴蕴着金芒的血液便悬浮而出,但比起之前骆向的古神血脉,这一滴血却是显得格外稀薄。
陆衍之瞧着悬在自己掌心的血液瞧了半晌,若有所思道:“这是北冥家的没错,就算骆向用这血脉救你,也不可能与你相融……除非你本身就有,只是太少,应当不是北冥家嫡系的,难怪啊……难怪那老混蛋盯上你还收养你。”
一番话透露了不少信息,可这每一个字甚至是词周复都听得清楚,偏偏不解其意。
北冥家?嫡系?
“您知道这血脉从何而来?”周复压低音问道,又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我们出去说,别吵醒了骆向。”
陆衍之顿了顿,嘴角微抽,瞥了眼床榻上熟睡似的男人,凉飕飕地道:“醒了就别装了,想知道什么起来说。”
周复:“……”
他回过头去瞧骆向,恰好见他睁眼,眸色清明,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
骆向递给他个深情款款的眼神,随即又向陆衍之丢眼刀子,神情变化之快堪称变脸绝技,同样以冷冷的语调哼道:“大人,有什么急事非得在我睡觉的时候过来?如果你抓着周慎的话就当我钱一句话没说。”
陆衍之被他劈头盖脸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恨得牙根都痒,要不是地府要他保护这男人,他才懒得管骆向的死活。
片刻,陆衍之没好气地道:“不过是来看看某人有没有痛失男友精神错乱,不过现在看来,骆向,你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
且不说古神血脉能否救得了周复,就算是能救,周复拥有那么一点点的本源血脉,也是束手无策。偏偏骆向用了自己的血脉去引,更是可遇不可求。
周复那血脉过于稀薄,甚至于陆衍之都未曾发现。
可有个骆向,便是周复的救星。
怕是周慎都没想到,他留下的咒印竟被这么轻易地化去了。
是巧合,也是幸运。
骆向不可置否,他从床榻上撑起身坐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行了你也看见了,周复还活着,我也知道你没抓着周慎了,那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解释解释,北冥家族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吧,说来话长。”
陆衍之十分自觉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去瞥骆向,“其实原本下面不准备告诉你这件事,他们只需要你乖乖地活着就好,不过事已至此,告诉你们也好,还能对周慎多几分提防。”
“北冥家族,北海无边无际,水深而黑。你们应当听说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这就是历史传说中,北冥家族的起因,先祖为神,后世皆渡灵为己任。”
“传说北冥家族在春秋时期最为鼎盛,可惜后世日渐覆灭,原因不得而知,只知北冥嫡系自后更姓为郑,至于一支旁系则姓北堂,再之后也彻底销声匿迹,其中缘由,我也知之不清。”
陆衍之的目光便放在了周复身上,“你的血脉,应当便是旁系所有,且这么多年,早已差不多消失,骆向却是嫡系的渡灵人,是他的血脉唤醒了你,以此来看,你二人应当都是北冥家的后人。”
周复若有所思:“难怪。”
难怪周慎说他与骆向还有渊源,看来多年前还是同出一脉,可不就是渊源匪浅?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周复又问道。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周慎,周慎将周复视作完美肉身,想来他们之间或许也有什么联系。
陆衍之两手一摊,仿佛无赖,“这我就不知道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无从考证,何况传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哪能知道的那么详细?总之我的任务就是保证骆向安安稳稳地活着就行。”
迅速冷场,一片死寂。
热情演讲后的陆衍之被观中嫌弃的很。
他认认真真地问道:“你们……不打算说些什么?”
骆向极配合地开了口,出口却是:“哦,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陆衍之:“……”
他痛心疾首:“你们这简直是卸磨杀驴,狡兔死走狗烹啊,你们……”
“等一下。”
骆向打断了他,极为真挚地道:“虽然话是您自己说的,但也没必要这么骂自己。”
陆衍之先是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骆向什么意思,这不骂他是驴还是狗呢吗?
偏偏这话还是自己说的,陆衍之咬碎一口牙还得和血吞,随即轻哼一声便摆出自己一米八的气场,走回了墙里消失不见。
骆向啧了一声,“有门不走非得穿墙,什么坏习惯。”
他刚起来的声音还有些哑,一杯温水就被递到了眼前。骆向顺着白皙的指节瞧过去,露出的一小截匀称手腕,再瞧向那人眉眼,登时笑道:“真贴心,陆衍之的话,可信吗?”
“一半。”周复应声,顺势又坐回床沿,敛目道:“他知道的应该不少,只是不愿意说而已。”
连周复都能看得出来,精明如骆向自然也心知肚明,他抿了口水,嗤笑道:“好歹也知道了点,周慎盯上你我恐怕与北冥有关,这家族从未听我爸提过,容我找找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周复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视线仿佛清亮的山泉。
骆向被看的心火骤起,问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谁料周复只是将他手中的杯子拿回来,以平日清冷的声线道:“你需要休息。”
这才睡了没多久,外头天还灰蒙蒙的,是个补回笼觉的好机会。
骆向也深以为然,并且再度打了个哈欠,瞬间从方才的精明模样变成睡眼惺忪之态,仿佛大型犬似的展开手臂,“过来给哥抱,抱着你才能睡,不然睡不着。”
“……我要出去收魂。”
周复像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骆向有些想笑,不由分说地倾身过去,扯着人手腕给拽怀里,一起倒床上便搂住不松手。
“收什么魂,昨晚伤的那么重,陆衍之怎么也得给你个假期,乖啊等醒了跟哥一起查资料去。”
周复望着天花板暗暗叹息。
毛茸茸的脑袋还蹭在他颈间,男人的鼻息便喷洒在皮肤上,不多时他呼吸便已经平稳,反倒是周复再度开始煎熬。
他睡不着啊!他睡不着啊!
心上人这么拥着他,又这么暧昧,周复虽然一向清心寡欲,但好歹也是个正常男人。
这谁扛得住啊!
小可怜周复紧咬后槽牙,不停地默念清心咒。
——
年久的小区内显得破旧不堪,楼下的花坛种了绿植和葡萄架,郁郁葱葱的一片碧绿。
杜良绕过花坛,迈进了漆黑的楼道,光线昏暗,上了二楼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者,杜宣瞧见门外站着的儿子,一时愣了愣。
杜良露出个与幼时极相像的、单纯且腼腆的笑,唤了一句:“爸。”
“……臭小子,还知道回家!”
缘起缘灭,皆是初时因,得今日果。而那些被期待着的美好,也总是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