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复这个人很难描述，至少白久完全找不着词汇，分明穷途末路，可这人偏要从绝境杀出一条生路，哪怕是现在这幅狼狈样子，也不见有丝毫慌乱。

　　 就好像是……他已经习惯了。

　　 在众多异样视线中，白久将满身是血的男人扶起来，周复强撑着腹部最严重伤处的剧痛，凌空连画三道符印，将其分别打入四方墙壁于地面和天花板，又将缚魂索绕屋内一周，这才双膝一软向白久怀里瘫去。

　　 鲜血温热，白久鼻尖一酸，低声道：“周复你撑着点啊，一会儿老骆就来救咱们了。”

　　 眼前的场景过于惨烈，他做妖五百年，却要一个二十几岁的鬼差来救。

　　 周复却不甚在意，扶着墙壁坐了下去，轻声道：“无妨，应当……咳，是能撑住的。”

　　 躲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工作人员，不一会儿便又人悄声问调酒师怎么回事，结果调酒师也是一问三不知，茫然环绕着众人。

　　 “我们……我们要不要先报警？”有人低声问道。

　　 调酒师靠坐在沙发上，无奈道：‘我试过了，没信号啊。’

　　 不然他何至于在这里，再者说，看外头这架势，哪里是警察能解决的……

　　 白久也同时发出冷哼，旋即低声道：“周复，地府那边的人应该会先来吧，不是说都在搜查周慎，闹出这么大乱子，怎么还没人过来？”

　　 说得有理。

　　 周复也陷入沉思，地府鬼差理应比骆向来得早，可现在半个人都没瞧见。

　　 他忽而道：“这些鬼，是冲着鬼差来的。”

　　 白久疑惑应道：“我知道啊，这不就冲着你来……等等，你什么意思？”

　　 对上周复沉静双目时，白久涩声：“你该不会是说，所有的鬼差都被缠住了吧？”

　　 “太巧。”周复轻声，他所在的辖区聚集了大多数鬼差，甚至还有阴兵，偏偏此时闹出这事儿来，很难不让他多想。

　　 这太有针对性。

　　 两人相视无奈，周复叹了口气，事情开始超出掌控了，他隐隐觉着这事儿也许跟周慎也脱不开关系。

　　 是直觉。

　　 通灵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两人旁若无人似的语出惊人，包厢内的几人都已经瞪大了眼睛，满脸恐惧的欲言又止。

　　 “你的伤口怎么样？”

　　 白久往周复腹部的伤口看了一眼，伤他的椅子腿那么粗，不知道得多疼。

　　 周复竟然还能撑着一路到这儿，甚至画下符篆自保。

　　 周复低目瞧了眼，伤的太严重，自愈也开始尤为缓慢起来，“放心，不沾那东西便无碍。”

　　 那东西说的自然是死胎血，上回让周慎暗算一次，险些要了周复的命。

　　 而此刻外头却忽然传来轻笑声，“你们躲在里面有什么用？等骆向赶过来，恐怕只能给你们收尸。”

　　 周复瞬间戒备起来，这是极度陌生的男人声线，可是语气却熟悉的很。

　　 那样的冷漠，是周慎。

　　

　　 外头的周慎不紧不慢地笑道：“周复，你现在出来，我便饶了这里还活着的人。若你非要躲着，门破之时，我便让你瞧着他们如何被撕碎。”

　　 周复扫了眼惊慌失措的众人，旋即冷声：“休想。”

　　 “呵，里头的人听着，现在将这个鬼差送出来，便饶你们不死。”

　　 周慎的语气仿佛是在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戏。

　　 而包厢内也陷入一瞬的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周复身上，只要将这个男人送出去，他们便有一线生机。

　　 白久见势不好，立马站起身挡在周复身前，警惕道：“你们别相信外面那个老混蛋，这些鬼就是他弄来的。”

　　 “不，这些鬼是你们招来的！”有人出声道，“如果不是你们，他们也不会在这。”

　　 当即便有人附和：“对啊，你们引来的！”

　　 白久咬牙，这些人简直是……简直是愚不可及！

　　 “你们不去怪凶手，为何要来责怪受害者？！”

　　 他永远弄不懂人类为何这么复杂。

　　 但周复明白，他神情冷静。

　　 事实上谁不明白真相如何呢？不管此事是不是他的错，如果将他交出去便能换得一线生机，那么这黑锅他背定了。

　　 周复无畏轻笑，“我不知他有何目的，但外头恶鬼成群，非是听他指挥，即便出去也无生机。”

　　 白久始终挡在周复身前，神色极冷：“别想着把周复交出去，有猫爷我在，谁都休想动他。”

　　 周慎极冷的笑也从门外传来，“周复重伤，白久若伤凡人便堕入魔道，他们不敢将你们如何，将周复送出来，便饶尔等性命。”

　　 白久脸色顿时更难看下来。

　　 他本是修仙途的妖，一旦伤人，此生便难再寻仙问道，原本也是想吓唬吓唬这群肉眼凡胎的，却被周慎给戳穿个正着。

　　 屋内众人的面色顿时变了，周复太清楚那是什么眼神，他曾经也有过。

　　 ——求生。

　　 但并不纯粹，掺杂了其他东西，是贪婪，是憎恶，是恶。

　　 有人站起了身，便引得其余几人一同起身，用虎视眈眈四字来描述也不为过。

　　 白久分毫不让，浅蓝色的眸子绽出些许狠色，“再往前走，拼进这些修为，我也让你们滚去地府忏悔。”

　　 他说这话出自真心，修仙问道求的就是问心无愧，他今日若是为了自己，眼睁睁瞧着这群没脑子的把周复送出去，他白久活这些年就算是白活了。

　　 有白久当着，自然无人敢轻举妄动，外头恶鬼撞击墙壁发出一阵阵闷响，房间里也是剑拔弩张。

　　 周复费力地轻声道：“你闹出这么大阵仗，莫非是找着新肉身了？”

　　 “呵……”

　　 除却闷响外，那声冷笑格外清晰。

　　 周慎哂笑，“周复，人都是要死的，你何必挣扎呢？你瞧这些人一个个都巴不得你死，甚至不问对错，只要能活下去他们会对你做任何事，这样的人类，这样的世界，留着有何用？”

　　 房间内的众人顿时神色各异，而周复只是挑了挑眉，压根连个眼神都不施舍。

　　 他的确从未了解过这个养父，瞧瞧这口吻，仿佛个邪教头子。

　　 左右此刻一墙之隔，周复也静下心来，轻声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若伤及无辜，便不再是行正义之事，你又何来的理直气壮骄傲自满？”

　　 白久脱口而出：“怼的漂亮！”

　　 周复靠在门板旁边的墙壁上，室内灯光昏暗，映的他沾血衣衫极为暗沉，仿佛覆上一层沉郁的夜色，又似深海中的墨蓝。

　　 他苍白着脸色，低缓地轻声，面色漠然，“瞧，你自己都说不出，冥府大乱也并非没有先例，最多三日暴乱便会被镇压下去，届时业障因果全由你背，没有我这具肉身，骆向你又无法接近，你还能撑多久？一百年，二百年，呵……我感觉得到，你大限将至了。”

　　 外面死寂无声，周复甚至想象得出他那养父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他鲜少会说这么多话，但说起来，必是要字字珠心的。

　　 周慎身上的业障太多，几乎成魔，加之没有合适肉身，这魂魄也并非是能永生不死的。

　　 遑论周慎曾说过，他是周慎的血脉，也就是说周慎也曾是北冥家族的人。

　　 他需要一位拥有北冥氏古神血脉的后人，占据肉身。

　　 瞧周慎的沉默，周复就知道自己的猜测不错，他又不紧不慢地清晰吐字：“你早晚会死，会死在这个世界之前，到底是谁……何苦挣扎呢？”

　　 最后的尾音微微扬起，甚至带了几分恶劣。

　　 白久看的目瞪口呆，无声地伸手把自个儿下巴合上，早知道周复不好惹，平时不声不响，说起话来那可真是口腹蜜剑出口成刀啊。

　　 周复说着说着，体力也恢复了些，他没再流血，也能隐隐感觉伤口在修复，尽管格外缓慢。

　　 借机调息，也便噤了声。

　　 不过三十秒，门外便传来周慎阴测测的声：“周复，你真以为激出古神血脉，你就姓北冥？”

　　 周复和白久同时一顿，白久立刻道：“周复你别听他瞎说，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坑蒙拐骗跟邪修似的。”

　　 “这可是实话。”周慎的笑音掺杂古怪情绪，“你不姓北冥，你的先祖是我，你是我的血脉。”

　　 “你姓北堂。”

　　 周复沉默了片刻，却是无心于此，极正经地应声：“其实我认为我姓周。”

　　 白久险些笑出声。

　　 外面的周慎没机会再说第二句，便有一道极强横的刀芒划过，狠狠劈在墙壁上，引得光滑墙壁狠狠震颤，巨响乍起。

　　 而后便响起暴怒的怒喝：“操！去你妈的北堂，他现在跟老子姓骆！”

　　 周复原本牵唇欲笑，苍白的脸却顿时蔓延出几分红晕。

　　 这家伙……

　　 像个强盗似的。

　　 先前有心想躲，可此时骆向的出现仍旧让周复安心，也许他一直都希望并且相信骆向会出现救他。

　　 事实正是如此。

　　 外头厉鬼的吼声转为了哀嚎，事实上也没多大区别，周复扶着墙起身，另一只手捂着腹部，作势便要去开门。

　　 白久眼睛一瞪，“周复！外面危险！”

　　 周复没回头，只轻轻地道了句：“我知道。”

　　 白久便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那男人迅速出了门。

　　 外面危险，所以他不能留骆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