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出门便是刺目的金光,周复用缚魂索绕在周身避开厉鬼,只见骆向驻足在楼道口处,两手之间悬着正不断震颤的鳞刃,晦涩的符文环绕他飘荡在周围,骆向整个人都仿佛是金色的光源。
四下扫去唯有厉鬼漫天,不见周慎,不知为何恶鬼四处逃窜之际,却始终无法逃离。
四目相对时,空气刹那凝固,骆向的神情从惊喜转为震怒,狠狠盯着周复身上的血迹,怒道:“我怎么每次找着你,你都满身伤?”
周复哽了哽,转移话题道:“你准备怎么做?”
他那点小心思骆向自然看得出来,他心里冷笑,应道:“以鳞刃为引,渡恶鬼回冥府。”
周复这才看见,悬浮鳞刃的刀尖处,竟有一条漆黑的裂缝,只可惜过于微小,他刚才都没发现。
骆向额心也沁出汗珠来,一举送回这么多恶鬼,即便有鳞刃也十分吃力。
他双手也在发颤,周复瞧见后蹙眉,“我来助你。”
“你给我站那!”
骆向断喝,汗水抵额角滴落,恶声恶气道:“你给老子保护好自己,剩下的都由我来解决。”
周复被吼得怔了片刻,随即便有一物迎面被抛来,他扬手任其悬浮在掌心,竟是雕刻着骷髅的青铜令牌。
阴差令。
阴差令出,厉鬼的暴乱又被压制下去不少,周复伸手托起阴差令,“我没事,鬼魂太多,你自己不行。”
“不行?”骆向笑出声,神情狠戾,嘴上却满是荤话,“我行不行你不清楚?”
硬是将周复苍白的脸颊给逼出几分绯色,他冷着眼狠瞪了一下骆向,就地盘坐,任阴差令悬浮过头顶,催动其镇压恶鬼。
纵使效果不大,也能为骆向添一把力。
骆向略微眯眸,掩去几分心疼,便又专注低喝一声,金光骤然化为光柱般炸开,炽烫的热浪席卷开来,骆向适时抽刀退至周复身侧,裂缝彻底开裂,金光在黑暗中仿佛旋涡,徐徐旋转,爆发出巨大的吸力,将最近的厉鬼直接吸了进去。
有阴差令的镇压,以渡灵术打开的通道强硬地将恶鬼尽数送回去,这便是渡灵术的强悍之处,完全不容拒绝。
直至最后一只恶鬼被卷入通道,裂缝自动关闭,天地归于静籁。
阴差令隐去,周复身子一歪,却倒在一具温热的身躯上,随即一道不知是怒斥还是无奈的低声便传入耳。
“你这……你……唉。”
周复满身的血仿佛是从血河中走了一圈,苍白的让人心疼。
骆向发现他似乎总是瞧见周复这般狼狈的模样,每一次都那样坚韧,偏又如斯脆弱。
“放心。”周复抬起脸来,脸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这次会很快痊愈,周慎没有下黑手,你刚刚看见他了吗?”
“没有。”骆向瞧向周复死死捂着的腹部,眉头紧拧,他休息了片刻,才起身将周复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哼了一声,“让你离家出走,吃到苦头了吧?跟哥在一起能这么惨?”
周复噤声,他都能感觉到身体腾空那一瞬,骆向也晃了晃。
“等等。”
刚准备往外走的骆向又被周复叫住,他叹道:“怎么了?”
“我把白久和其他人封在房间里了。”
周复十分无辜。
刚出来的时候习惯性往后丢了个封印,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但同时也将他们困在房中。
“封印多久?”骆向往后瞥了一眼。
周复斟酌了片刻,“三个小时吧。”
骆向毫不犹豫转身就走,“那就三个小时以后等他们自己出来吧。”
在门另一侧什么都听见的白久几乎咬碎一口牙:“……”
就这么不管他了??
——
出了门后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骆向看起来倒还好,只是周复怎么瞧也不像没事。
被放在副驾驶上,周复满目复杂地瞧着被自个儿血沾上的车坐垫,轻声道:“这些鬼,是从地府来的吧?”
“是。”骆向驱车掉头,一脚油门便踩出去,“是宁步云那混蛋干的,也不知道从地府跑出来的,还是根本没抓着,总之这是他干的好事。”
周复闭目养神,反问:“你见过他了?”
“嗯,他说你在他们手里,让我交出鳞刃来换你,好在苏贞那丫头来得及时,我才赶得及来救你。”
这次变故来的突兀,别说骆向和周复,就算是陆衍之也是多少年都没见过这阵仗,结果对方的目的竟然是鳞刃。
骆向也摸不清对方到底要什么,连目的都搞不清楚,更别提猜测对方下一步行动。
“如果苏贞没去,你会给吗?”
周复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用极为正经的语气问。
骆向险些猜错刹车,他以为,以周复的性格这辈子都不会给他做什么选择题,但偏偏这个时候问出来了。
良久良久,骆向轻叹:“抱歉,不会。”
“周复,我能为你牺牲自己,牺牲我所拥有的一切。”
“但前提是我,而无关别人,这把刀并非我所有,何况他们拿走之后不知要做什么,我不会为救你枉顾其他。”
堪似无情之语,周复却笑出声:“为什么要抱歉?你做的没错。”
骆向侧过头去,恰好对上周复带笑的眼神,他轻声道:“如果你真的交出鳞刃,为恶人所用,你我业障其一,愧疚其二,终生不安。”
若以不安愧疚换得白头到老,那还不如携手共存亡。
周复犹豫许久,也因他与骆向身份特殊,一旦有何变数,便会牵连无辜。
他曾将寻找周慎视为活下去的唯一目标,与骆向同生共死一次后,又怂的惧怕起死亡与别离,甚至诸多顾虑。
可骆向喊出那一句——他现在跟老子姓骆!
周复便又沉沦进去了。
他栽了,栽在了骆向手中,无论如何犹豫迟疑,都难以逃离。
更不想逃离。
周复闭着眼,暗暗地想。
就这样吧,纠缠一辈子,永生永世,都只是这个人了。
骆向丝毫不知方才那一瞬周复究竟下了什么决定,他一边开车,一边酝酿着。
明知周复心情不好,他还硬是拉着人强来了一回,也难怪小男友生气离家出走。
看这模样应该是没生气,要不要先道歉?可是这话题转换似乎有点过于突然了。
纠结不已的骆向一路纠结到茶庄,下车时替周复打开车门,只见小男友神情慵懒地睁开眼,淡淡地道:“抱我出去。”
可谓是恃宠生娇般的命令性语气。
骆向眉梢微挑,乐呵呵地伸手把小男友给抱出来。
这都主动让抱了,应该是不生气了?
守在门口的苏贞简直望穿秋水,见两人回来顿时喜出望外,一边殷勤开门一边问道:“师娘这怎么了?没事吧?白久呢?”
完全忘了茶庄还有个苏贞的周复红了脸,将脸埋在骆向颈窝没应声。
发觉周复害羞举止的骆向忍着笑,“放心吧都活着呢,估摸着三个小时就能回来,陆衍之走了?”
“这样啊,那就好。”苏贞也松了口气,“陆大人带着那个宁步云走了,听说地府已经派了阴兵上阳间镇压厉鬼暴乱,不过这一场死的人应该也不少。”
提及此事,苏贞有些发蔫。
再抬头,师父已经充耳不闻地抱着他的小男友上了二楼。
忧国忧民的苏贞暗暗叹息,她算是知道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
看看,那么勤快的周复,现在都要让他师父抱着了,恋爱果然使人懒惰。
至于她师父,那比以前勤快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
二楼卧房内。
周复被安置在床上,褪下衣物后,满身都是还未愈合的伤口,七七八八地盘踞在清瘦且白皙的身子上。
骆向心疼的不行,盯着周复腹部的血窟窿,伤口周围极不规则,仿佛是被什么很粗的东西生生穿透,他眼神便又是一沉。
周复靠在床头,轻声道:“没关系,它自己会好起来,伤我的是凡间的东西,不会死。”
骆向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叹道:“我哪里是因为这个……唉。”
凡间的东西不会让周复死亡,但这痛苦和伤口都真实存在。
无论多少次,骆向都只会更加心疼,永远无法习惯。
但周复却无暇顾及伤口,被骆向用这样疼惜的眼神瞧着,身上又不着寸缕,他忍着羞轻声道:“你到底做什么?拿衣服给我!”
骆向意有所指地扫一眼伤痕累累的身子,“我又不是禽兽,现在能对你做什么?”
周复登时哽住。
论起嘴炮,他这辈子都不是骆向的对手。
于是小鬼差自力更生地扯来了薄毯遮掩,垂睫轻声:“他不会无缘无故闹这么一出,这么大的阵势,却没得到鳞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骆向也深以为然,他冷哼:“作的紧死得快。”
两人沉默半晌,骆向忽然闷声闷气地道:“对不起。”
周复一愣,骆向又自顾自地道:“周复,你别躲着我。”
他说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金毛,在对主人拼命地摇尾巴示好。
周复心一软,他忽然撑起身撞进骆向怀里,低低地出声:“是我该说对不起,不会躲你了。”
骆向愣神之际,怀中的小男友便以最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永远不会了,赶不走甩不掉,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