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你陪我久一些,就叫久久吧,白久怎么样?”
黑暗中那双湛蓝的眸子瞧着两道人影离去,迷惘间不可自制得想到了过往。
他不过是妖龄五百年的小妖,凡间能人异士不少,俗套的被救梗,救他的是个女孩,之所以称之为女孩,也不过是凡人中刚成年的少女。
她看着干净,但自己住,有家没回。
彼时,白久有了家,而女孩有了家人。
可惜好景不长,那口棺材出现在家中时,白久便知大事不好,女孩死的毫无预兆,她躺在客厅,乌发铺在瓷白的瓷砖上,神情恬淡。
而后渡灵人追过来,将那口黑棺封住。
郑尧说过,这口黑棺永远别想离开那个地方,
可不过二十年,它又回来了,甚至带回了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周复和秦跃文出门不超过二十米,周复的脚步便倏尔顿住。
“怎么了?”
秦跃文瑟瑟发抖地反问,他们站在无人的街边,唯有微风瑟瑟,颇有惊悚。
周复略微回首,轻声道:“出来吧。”
黑暗中走出只四蹄踏雪的黑猫,虽说圆滚滚的可爱却也算是匀称,湛蓝的双目极具人性化的神情。
“你们瞒着老骆我理解,那东西可杀了猫爷我…朋友,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说的并不慷慨激昂,但周复听得出来,他必要跟上不可。
“走吧。”
周复淡淡转身,毫不拖沓。
白久旋身化为少年模样跟上去问道:“咱们怎么找那老怪物?”
周复翻掌取出那口棺材,“它会指路。”
黑棺与孤竹君之间尚有联系,依靠黑棺,几人一路寻至临近郊外处,一片废弃旧校区,皆是断壁残垣,墙壁上印着深红色的拆字,也不知是坍塌还是拆迁了一半,荒草半人高,荒凉得很。
离得老远便听见惨叫声不绝于耳,荒草因打斗而被清理出大片空地,哀叫声此起彼伏。
全身仿佛枯草似的干尸只静静地站在中央,满地打滚的人浑身黑气缠绕,带着肮脏污秽的恶意。
刹那,千丝万缕地红线疾驰而至,缠绕上满地打滚的数人,驱散黑雾。
“孤竹君,你重回人间,就是为了大开杀戒?”
清越的声线传来,被解救的诸位法师仿佛劫后余生,互相搀扶着站起身往声音传来处看去。
只见一身着茶白长褂子的男人自杂草丛生处缓步而出,身披皎皎月华般清冷。
“周复?”有人惊声,顿时便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周复,不是失踪挺长时间了吗?”
“听说在地府做了鬼差,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周复本就与本地法师没有多大交集,也便充耳不闻,只望着孤竹君暗含戒备。
孤竹君仿佛干枯的脸上笑意诡谲,嗓音沙哑粗粝,“北冥家,还是一如既往爱多管闲事。”
“承蒙夸赞。”
周复淡淡应声。
周遭人便立刻噤声,暗自嘀咕这年轻人嘴皮子倒还挺厉害。
大多数人却面面相觑,不明白北冥家是什么东西。
实则周复掌心尽是冷汗,眼前的老怪物远非他能应付,而今不过是故作镇定,静候时机。
孤竹君的笑意更为诡异,“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周复诧异,面上分毫不显,只扬了扬眉,“好巧,我会杀你。”
“你不问问为什么?”孤竹君反问,倒是没什么动作,好似的确不打算对周复如何。
杂草丛中顿时窜出只乌云盖雪毛色的黑猫,怒道:“周复你少听他废话,这老东西肯定不安好心,跟周慎那王八蛋一样,心眼坏着呢!”
白久身上的毛都炸起来,冲着孤竹君威胁似的略微趴伏。
秦跃文也跟着窜出来,瞧见眼前这么多人还愣了一下,错愕道:“什么情况?”
茫然的神情仿佛哈士奇。
而原本燃起希望的众人却开始渐渐失望,他们丝毫没想到此行目的居然是这等魔物,而援兵的实力也远远不足以斩杀此魔。
一只还年幼的猫妖,一个刚上任的鬼差,再加上个…似乎毫无灵力的普通人。
仿佛败局已定。
显然孤竹君也这么认为,极其有恃无恐,粗粝的嗓音仿佛刀子割在玻璃上的刺耳。
“大门就快开了,当然要北冥家的人亲眼看着,这个世界如何毁灭,再杀不迟。”
这莫名其妙的话白久和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什么大门?什么世界毁灭?
刚欲嘲讽几句,周复却淡淡出声:“不会有那一天,你也等不到。”
他眸底尽是流萤月光,干净清透,话音掷地有声,让人信服。
孤竹君嗤笑出声带起几分浊气,忽然抬手隔空狠狠一捏,人群中便有人脖子凭空扭转,脸转去了背后,骨骼碎裂声让人听着都疼,不过瞬息便失了生机瘫倒下去。
“看,这只是第一个,你会看见无数个人这样死在眼前,而北冥家族也对此无能为力,直至整个凡间都在你面前被屠杀干净,想想,可满意?”
周复眼神暗了暗,也不再搭理孤竹君,只给白久使了个眼神,同时又冷声对其余人道:“想活着就动手困住他,我有办法封印他。”
动不动手都是死,白久化身少年头一个扑上去,袖间滑落两把短刃,于夜色下泛着渗人寒芒。
其余人便也各自施法,孤竹君却动也不动,极尽轻蔑地稍稍挥手便将白久狠狠扇飞出去,其余人的法术咒印也在一个响指下顷刻间化为飞灰。
一时间又是哀嚎遍地,周复眼疾手快翻掌取出黑棺,孤竹君面色顿时大变,当即便欲夺去,周复却瞬时回身将其丢掷向秦跃文。
周复一声断喝:“按照计划做!”
泛着赤色光芒的缚魂索骤然自四面八方绕至孤竹君身上,仿佛虫茧似的将其团团包裹,周复两手牵着缚魂索死命牵制。
啪。
缚魂索竟也被生生挣断,不过拦了三秒钟不到。
秦跃文正将先前装在塑料袋中的鲜血打开,那是来时周复临时的决定,他来拖住孤竹君,启动黑棺的任务便交给秦跃文。
但事实证明,拖住孤竹君并非那般容易,周复两手浮现雷纹,点点蓝紫色的雷霆闪电绕着掌心噼里啪啦,他扬起手低声念咒。
“五雷三千将,雷霆八万兵,扫尽千邪万鬼精,急急如律令!”
言罢,他两手并拢掐出指诀,顿时引得夜空之上雷霆万钧,顷刻之间向孤竹君所在处狠狠劈下,惊雷炸响。
诸多法师连带白久都满面不可思议,周复生前是走阴人,死后又是鬼差,可这法却是道教正统的天元雷法,他怎么会用这样强悍的雷法?
自然无人知晓,当年郑尧教授周复时,不仅仅只是郑家的渡灵术,虽不算是倾囊相授,但是这等保命手段还是教了不少。
饶是如此,强大的雷霆流淌在体内,周复掌纹内深处鲜血,甚至于身上也在不断地渗血。
他的肉身撑不住如此强悍的雷法。
孤竹君闪躲不断落下的雷霆,同时怒吼道:“你疯了!你是鬼差!肉身毁了你就彻底死了!”
法师们对视一眼,周复几乎是在用性命拖住孤竹君。
白久暗道不好,立刻上前便要替周复分担雷法经由他身体时的巨大能量,却遭周复喝道:“别过来,你渡劫在即,不可乱来。”
一边说话,鲜血便顺着唇角往外涌出,眼角,耳朵,乃至于鼻孔,都在往外淌血。
周复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
另一边秦跃文正认认真真地用周复的血在黑棺上画下最后启动的咒印,他满头冷汗却强迫自己不能分神,想救周复和大家唯一的办法便是他这最重要的一环。
不成功便成仁。
“我来助你!”
有人忽然出声,便将一只手搭在周复肩头,刹那雷霆传导过去,压抑闷哼顿起。
周复回首,他认识这个出来帮忙的,是个开佛具用品店的佛教徒,剃了个光头挂着串佛珠,但是并不是真正的和尚。
有人带头,大家都不想死,便有不少人愿意搏一搏,有了众人帮忙分担雷霆之力,周复变幻指诀,登时雷声轰轰,天雷阵阵,翻滚着的蓝紫色雷霆云雾仿佛星云浩瀚,道道闪电轰鸣而下。
在这之间,秦跃文将最后一笔勾画出,刷的揭开了棺材盖,金色的旋涡形成巨大吸力,随后化作金色的绸缎般,将躲避雷霆的孤竹君狠狠缠住,往棺材里拽。
天雷在脑袋顶上,孤竹君的肉身经不起这雷,修炼多年他的魂魄早已经和尸身彻底融合,如同周复一般的活死人,肉身毁灭灵魂也会毁灭,受限制的孤竹君奋力挣扎,却还是被不断往棺材里拽。
他粗哑着嗓子尖叫道:“大门就要被打开!吾仍会重还世间,而你北冥家族定然绝后!你别得意!你别得意!”
最后一声带着极大不甘心与怨毒徘徊在空中久久不散。
周复收手后浑身上下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瘫坐下去,白皙面颊染血都瞧不出本来面貌,晕过去之前,周复还在想——还好给骆向施了法,他最早也要明日中午才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