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见识过一次，沈赫和蒋晴面色还是不由一僵。
骆向往沙发的空位上一倚，不小心碰着背上的伤口，不由轻抽了口气，随即道：“你们放心，那东西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伤人。”
蒋晴瞧向狼狈不堪的儿子，稍稍安心之余，又忍不住问道：“他到底是什么？是人吗？”
骆向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而后斟酌着措辞：“算是…地府公务员吧？执法人员，鬼差，勾魂使。”
简而言之，还真就不是人。
一瞬寂静后，沈赫咽了口口水问道：“就是…黑白无常？”
“…是干那个活的。”骆向用一种极尽骄傲的语气，去描述他的心上人，“周复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是我主动对他死缠烂打，不会再有比周复更合适我的人。”
蒋晴的脸色复杂至极。
她算是看清了，分明是自己儿子主动扒着人家，蒋晴最终咬牙道：“随你吧。”
房间杂乱的无从收拾，窗户也被周复粗暴打碎，显然是没法住人。
沈赫不愧是活了半辈子的人，虽然还是觉着不可思议，但还是很快冷静下来道：“这今晚可能是没法住了，要不先去我家吧？”
“你们去吧。”
骆向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抬手摆了摆，“我等周复回来，直接带他回家。”
蒋晴脸色不大好，欲言又止了半晌却始终没吱声。
沈赫瞧见不由叹息，主动开了口道：“大晚上的别走了，今天点外卖也没吃好饭，明天留下来，我亲自做一顿，都是一家人，好歹好好吃顿饭再走。”
骆向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跟蒋晴生活的很好，有情商且温柔，比他那个寡言又闷骚的爹段数高太多。
还在犹豫时，沈赫又道：“你身上的伤口也得处理一下，走吧，开我的车去，周复那边你能联系到吧？”
骆向沉吟片刻，“只要他在阳间就能联系到。”
沈赫和蒋晴同时一僵，果然这种玄幻的话题，他们年纪大了…有些接受不来。
骆向还是与二人去了沈赫家中，比起落灰的蒋晴家，显然两人已经同居很久，更有人气。
到底是奔三的男人，骆向什么话都没多说，只借了客房去处理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笃笃笃。
敲门的闷响传来，半裸着的骆向一怔，旋即听见门外传来沈赫的声音：“我给你拿了点酒精和纱布。”
好借口。
骆向坦然放下了自己手里的酒精纱布，应声道：“沈叔啊，进来吧。”
沈赫开门而入，手里拿着一瓶医用酒精和纱布，面上的笑温和宽厚，“小骆啊，没事吧？”
“没事儿啊。”骆向坐回床边，也笑得十分和善，“沈叔有事儿就说吧。”
沈赫表现的像个长辈，骆向也就不介意给点面子，何况他们之间确实缺了一场谈话。
“你别以为我是故意找借口找你。”沈赫笑眯眯把手下东西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妈让我送来的，小骆啊，她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骆向脸上的笑缓缓褪去，“沈叔，你们俩的事我没意见，我和周复也没人能插手，这样保持距离，大家都皆大欢喜。”
“如果是这样，那你带周复回来做什么？”
沈赫话一出口，骆向便沉默下来。
带周复回来做什么？自然是想见见家长，就像…普通情侣那样。
走个形式，不过是迫不得已。
如果非要说，在那一千万个肯定中，他仍旧期翼着千万分之一的…被接纳。
良久，骆向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夜幕下的千灯万户，“沈叔，我的命就是这样，周复会活的比我久，我就想趁还活着的时候带他把该做的都做了，毕竟能让我这样喜欢的人，一辈子可能也就一个了。”
喜欢是分程度的，一生可以喜欢无数人，但能真正称得上爱，却是寥寥无几。
人一生短暂，又有几次机会能这样爱一个人？
沈赫叹了口气，活了大半辈子，到这个年纪便也觉着很多事情无所谓，附和道：“你觉得行就行，不用太在意你妈的看法，她那性子就是强势，周复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过日子。”
骆向有些诧异，正好被沈赫瞧见那神色，便笑道：“你也别这么看叔，我这个岁数，见得也多，什么病不病的。我虽然没见过多少同…”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这样的孩子，但日子都是自己的，想怎么活，怎么过，那是自己的事，过得开心那怎么都好。”
骆向开始觉得这个继父有些顺眼，他跟蒋晴之间关系冷淡疏离，沈赫完全没必要为了讨好他说这些。
“谢谢。”
骆向轻轻应声，转瞬唇角便又带了些许笑意，“真的，你跟我妈也是。你也看见了…我和周复整天生生死死的，万一要是…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有你照顾，我也放心。”
“瞎说。”沈赫呵斥了一句，“你是他儿子，那能一样吗？就算你们这工作危险了点，也得好好保护自己。”
骆向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而后便听见手机微信的提示音。
他拿来一看，是周复的回信，他从地府回来了。
这边骆向刚受到短信，外面的门铃就响起来，蒋晴一开门，便瞧见外头站着个清瘦却不纤弱的男人。
周复也愣了一下，旋即颔首道：“阿姨。”
仔细一看，蒋晴不得不承认周复生的清隽，算不上多俊美，也不是骆向硬朗英俊的类型，但就是通身出尘淡雅，哪怕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也像是块精雕玉琢的美玉。
……尽管此刻满身狼狈，血迹斑斑，有些恐怖。
“进来吧。”蒋晴侧开了身。
与人相处向来点到即止，保持距离，要真是更进一步…他便手足无措了。
刚进门，周复抿了抿唇，思忖着如何开口。
蒋晴仍旧是爱答不理的态度，却先一步指向了骆向房间的方向：“他在那呢。”
“谢谢。”周复有些诧异地瞧了她一眼，便转身向房间而去，却又忽然驻足，回首道了句：“骆向还记得那次，你们带他放风筝，他很高兴。”
那次骆向提起后不久，周复便想起来，梦魇时在梦中，他曾见过骆向心底自认为美好的记忆，便有那么一幕。
风筝是郑尧做的，但放风筝的却不仅仅是父子俩。
蒋晴也怔住，骆向儿时她便忙于工作，常常是那父子二人在一起，但那次去郊外放风筝，她也记得真切。
刹那有些酸涩，年纪大了后，蒋晴仍旧是个醉心工作的女强人，却也会渐渐发觉，深夜很凉。
——
门被拉开，见周复回来，沈赫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便识趣儿地给两个年轻人让出空间。
他刚走，周复便面色凝重地说道：“骆向，那的确是罔像，我知道它是妖灵是从何处逃出来的了。”
“哪儿？”
骆向也格外重视这事儿，身为北冥后裔，北溟海内逃出了妖灵，他不能束手旁观。
周复缓声吐字：“地府。”
“哪儿？！”骆向声调拔高，有些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北溟海就在冥界吧？”
周复却缓缓颔首，“算是，但不完全，北溟海不属于地府，也不在阳间，它在三界外，独立的一处。”
骆向安静听着，总算是明白了北溟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北冥玄界，乃是三界遗弃之处，鲲生于此地，又化作鹏离开。而此处便被当做无数魔物妖兽的镇压之所，独成一处的空间内是一座时间凝固的死牢。
北冥族人世代镇守北溟海，说白了，就是个守门人。
后面的骆向从郑尧所留下的手记中七七八八地了解了不少。
但北溟海并非是完全封闭的空间，就如同天地人三界，北溟海与地府之间有一处相连，近些日子让地府分身乏术的原因，便是北溟海封印开始淡化。
骆向若有所思，“所以北溟海的入口在地府，孤竹君和这次的罔像妖灵，都是从地府逃出来的。”
“是，地府可能快要压不住了。”周复也罕见地面露忧心，平静的眸子中蕴起几分暗沉沉的晦涩。
骆向竟也出奇地沉默下来。
半晌，骆向轻声问道：“周复，你说，要是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
“不是都说好了，我找你。”周复轻声应道，满眸的坚定不似作假。
骆向忽而面色古怪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周复理所当然，“很重要？我不是告诉了你，我会怎么做。”
两人的对视忽然便牵出些许缱绻来，骆向骤然伸手将人揽入怀里，不住地亲吻发丝额角，“周复，我真是喜欢死你了。”
忽如其来的表白，周复也予以了回应，他轻轻道：“我也很喜欢你。”
音落，周复忽然唤了一句“骆向”，让他的动作暂时顿了顿，骆向自鼻腔发出一声气音的轻哼。
“我给你做风筝吧。”
骆向一愣，怀里的小男友却格外认真，“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东西。”
他眸色纯粹，像个小朋友一样，见骆向不说话，便又说道：“我们明天去放风筝，好吗？”
骆向狠狠了一把小男友的软发，眼中的情深款款几乎凝成实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