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灯影昏暗。
床榻上的男人尚在熟睡,周复靠坐在地上,身前摆了一堆竹篾。
纤长匀称的手指极其灵活,勾着竹篾一点点拼凑出个框架,一个风筝雏形很快出现,周复神情极为认真,却又带着一丝莫辨的深沉。
做纸扎久了,做风筝也顺手,很快一只展翅鹰形状的风筝便出现,又以墨色毛笔勾勒出羽毛的纹路,做完,周复前后瞧了瞧,却发现自己忘了带鱼线。
思索一番,周复翻掌取出一团红线,认认真真地绑上了竹节。
望着完整的风筝,便好似望着他们曾残缺的童年,或是本该轻狂的少年时。
周复略略扬起唇,牵出一抹极浅的笑来。
刚刚站起身,身后便传来一声尚且带着迷糊睡意的轻声:“做好了?”
周复回过身对上那双惺忪睡眼,略微愣了愣,“怎么醒了?”
“不知道。”骆向撑起身,却扯动了身上的伤口,不由倒抽了口冷气。
他没有周复那么好的自愈能力,身上的伤隐隐作痛,惹得心烦意乱,甚至还隐隐有高烧的征兆。
他本是熟睡,也不知为何自己就醒了,心烦意乱地拧起眉头。
总觉着有点不安,极不好的预感。
抬起眼跟周复对视间,两人却不知为何都沉默了下来。
仅仅是刹那间,周复的眼神几乎冰封,死死盯着骆向,目不转睛。
就在上一秒还没发现,万分之一的瞬间,他看见骆向周身涌动着的、无形的死气。
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某种预兆,死亡前兆。
骆向不明所以,却觉察出周复神情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没事。”
周复收敛神色,手里头拿着风筝,轻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放风筝吧,你撑得住吗?”
骆向笑出声:“左右睡不着了,走吧,这地方靠近商业街,有个广场,正好晚上人少。”
他觉得周复不太对劲。
周复一向知情知趣,明知他受了伤,却还要出去放风筝,应该有他自己的原因。
两人踏着夜色出了门,本就寡言的周复更显得沉默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他勾着手指轻轻缠上骆向的食指,骆向便回头去瞧他,夜色下的清隽容貌更似皎皎月色,干净的不含瑕疵。
“想牵手?”骆向轻笑,回握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周复捏着风筝,衣领上露出白皙脖颈,眸色淡淡,“还有多久?”
“快到了。”
骆向话音刚落,便听闻周复轻声道:“你来过这里。”
骆向哽住,苦笑小男友也过于敏锐,片刻,轻叹道:“回来看过,这是她上班的必经之路。”
周复便明白了。
骆向并非那般无情,他曾回来看过,甚至知道蒋晴上班要经过哪里。
“都是很久之前了,这里变动挺多。”骆向又讪笑了一声,觉着越描越黑,索性也静默不语下来。
哪怕再疏离,生养之恩大过天,骆向也不会当真绝情绝义。
路灯下,两人被拉长的身影不断缩短,纠缠,又被拉长,如此往复着纠缠在一起,始终亲密地粘着,不曾分离。
广场曾经修缮过,红砖铺就的甬道,四周皆是樱花树,影影绰绰的树叶互相摩挲着。
中央空地有一座青石堆积起的假山,上头一座四角凉亭,风铃声阵阵。
骆向靠坐在一块青石上,周复牵着风筝轻声道:“你在这里看着吗?”
骆向一摊手,“老胳膊老腿的,我看着就行。”
周复眉尾挑了挑,这人在床上可一点都不像老胳膊老腿。但骆向受了伤,周复心里清楚,往后退了几步,便扬手丢起了风筝,一截红线格外眨眼。
骆向眼角抽了抽,他家小男友到底嚣张啊,放个风筝动用缚魂索。
墨色的鹰无风而飞上半空,看似单薄却极平稳,周复牵着红线绕广场慢跑,蹦蹦跳跳的模样与往常老成刻板之态截然不同。
骆向看的津津有味,想着若是周复再小一些,十七八岁的时候,应当也是可爱的。
这么一想,骆向方才记起,他似乎都未曾见过周复年幼时的照片。
现在就这般清隽,小时候不知多清雅可爱。
正想的出神,那只攥着红线的白皙手掌便伸到了眼前来,周复蹲下身轻声:“给你,放风筝。”
…太犯规了。
骆向觉得自己要被萌出鼻血来,接下红线笑道:“风筝做的好看,好不好玩?”
周复轻轻蹭了一把额心的汗,侧身与骆向坐在一处,轻声:“挺好玩,没有放过风筝,但大概是这样的吧?”
“流程没问题。”骆向诚恳点头。
…除了用缚魂索作弊之外,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骆老板默默瞧了眼毫无风声的天。
这种细微的小风,别说风筝,估摸着只能吹动树叶了。
周复脸红了红,他的确是用了缚魂索来作弊,总不能带了风筝出来,却只能拿在手里。
骆向抬头望着风中,而周复则是静静地望着骆向。
他只是想与骆向多相处一刻。
哪怕一秒钟也好。
他们没有时间再去耽搁了。
闷热之余,乌云蔽月,周复将额心抵在骆向肩头,敛目轻声:“要下雨了。”
骆向将人揽入怀,只瞧着乌黑天际处悬空的风筝,浑身滚烫地哑声应道:“是回去,还是去凉亭避雨?周复,我觉得后者比较浪漫,怎么样?”
“好啊。”
两人牵着风筝,相携走上假山半山腰的凉亭,原本无风的天忽然挂起大风,缚魂索赫然因风而绷紧。
“起风了。”骆向意味不明地道了句。
先是风平浪静,而今又是风雨欲来风满楼了。
一道无形劲风掠过,竟生生将绷紧的缚魂索割断,风筝便随狂风飘然而去,周复面色一凛,扬手召回缚魂索缠绕在手掌上,喝道:“什么人!”
“在这。”
冷硬的声音响起,假山后头步出一人,年轻且陌生的一张脸。
周复的神情却瞬间僵冷下去,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是你。”
“是我,儿子,又见面了。”
周慎已经换了一具新的皮囊,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称得上俊朗的容貌却无比阴郁。
本就心情浮躁的骆向眉头一皱,“喊谁儿子呢,地府正大张旗鼓地抓你,你还敢出现?”
“我不出现,他们也不会收手。”周慎回答的格外理直气壮。
饶是骆向一时间也无言以对,却见周慎伸出手,平坦开的掌心中一撮黑色的毛。
骆向骤然冷下脸,“你把老子的猫怎么了?”
周慎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放心,还活着,至于…能不能继续活着,就得看你了。”
天边惊雷炸响,闪电频现,黑云压来。
骆向的脸色极其难看,拳头攥的咯吱响,“你想怎么样?”
“骆向。”周复忽然低声,有些紧张地攥紧了他的衣角,面色复杂道,“骆向…”
连着两声,周复心底慌乱不已,周慎想对骆向下手已久,他方才又在骆向身上瞧见沉沉死气,如今忽然出现的周慎恐怕来者不善。
周慎忽然道,“别这幅生离死别的样子,放心,我不是来杀你们的,只是想要一件东西。”
“东西?你要什么?”骆向眯起眼反问,鳞刃在手,指腹抵上随时准备开刃。
周慎的眼神却落在了鳞刃上,满眼都是接近癫狂的狂热,他舔了舔唇道:“那把刀,我要鳞刃。”
周复和骆向都愣了愣。
要鳞刃?
怎么每次见着周慎,他想要的东西都会变上一变?
骆向哼笑:“你拿着一撮毛就想糊弄我?除非你把老子的猫一起带过来,否则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抱歉,暂时不能让你见他。”周慎的道歉毫无真挚,“就看你敢不敢拿白久的命去赌,放心,他不会死的很快,我会多给你几天时间,但今天晚上如果我带不走鳞刃,我就会送一只猫耳朵给你,或者是…猫爪子。”
他没说一个字,骆向的表情就难看下去一分。
这些年白久始终在他身边,虽然是只猫,但绝非是个宠物,正如白久放弃回归山里安心修炼,反倒留在他身边,为他挡去不知多少妖物的觊觎那般。
他们是朋友。
骆向缓缓闭起眼。
周慎这步棋下的好,下得太妙,完全抓住了他的弱点。
骆向不敢,他不敢拿白久去赌。
周慎却又轻描淡写地说道:“周复,你男人是个断袖,身边还有一只小公猫,我忽然想到…他更在乎你,还是更在乎那只猫?”
骆向几乎咬碎一口牙,这老王八羔子好不要脸,连这种挑拨离间的话都好意思说。
“无所谓更在乎谁。”
周复与骆向比肩而立,极为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一字一顿,“放了白久。”
白久和骆向认识的时间远远比他们相识还要早,要搞起来又怎会有他周复的一席之地?
这种话题无异于所谓的“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一样的白痴又可笑。
周慎挑眉,伸出了手。
“鳞刃给我,饶他不死。”
空气凝固。
几经挣扎之下,骆向敛去神色,缓缓伸出了手,他选择交出鳞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