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内二川溶溶,一为忘川,二为三途。
行过三途河,便是奈何桥头,桥下忘川尽是腥风扑面,孤魂挣扎。
“就在下面了,大人。”
身着深棕色麻衣的老妇人揣着手,又将枯瘦到仿佛橘子皮般褶皱的手覆在纯黑色石头的桥头栏柱上。
“下面是忘川水,再往下,便是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
周复站在拱桥之上,再往前一步,便是轮回道了。
桥下的水呈现乌黑之色,无数冤魂苦苦挣扎,业障污秽满池。
这下面,就是北溟海的封印之处。
孟婆垂下眼,“大人当真要下去?”
“嗯。”
周复也望下去,骆向口误说出开启北冥封印的秘密,北冥族人的血与鳞刃则是钥匙。
如此一来,未免北溟海封印被开启,只怕地府要一改先前的态度抹杀骆向。
所幸打开的封印只能从外向内送东西,里面的东西却无法出来。周复一顿解释方才熄了地府想抹杀骆向的想法,但紧随其后的难题便是北堂真。
周复向外倾身,低头去看桥下。
孟婆倒也不加以阻止,只瞧着沉思中的周复道:“恕老妇多言,大人为何要去忘川深处?”
“找东西。”
整个冥府通往三界的路,都绝不可能是北溟海的封印之处,而唯一一处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便是这忘川淤泥下的无尽业障处。
只要确定北溟海入口所在,便能有所防范,对上北堂真也没那么被动。
这是周复唯一想到,地府之人不敢涉足之地。鬼魂不敢入内,而地府官员哪怕是阴兵也都是神,哪怕鬼字辈,人家也是仙体,更难涉足这污秽之地。
孟婆只笑:“喝我老妇一碗汤,前事不计,便不必去遭这罪了。”
周复也淡声:“我若饮下,恐怕老板要大发雷霆。”
鬼差喝下孟婆汤,不能投胎便罢了,地府又少了个苦役,作为boss的阎王还不发飙?
都不过是玩笑一句,孟婆缓缓转身,只道这世间痴情人太多,救得这个,便顾不得那个。
周复亦静默无言。
此番寻来他甚至未曾对陆衍之提起,当时陆衍之便未曾告知他具体位置,遑论如今地府与北冥族人关系紧张,总归是隔着一线。
骆向自奈何桥上一跃而下,毫不犹豫地跃入了臭气熏天的忘川河内,刹那间耳畔尽是厉鬼冤魂痛苦的哭嚎声,几乎被恶臭淹没。
无数的怨气戾气涌入体内,几乎要将他撕碎开来。
鲜血从毛孔渗透出来融入漆黑的忘川水中,腐烂的恶臭并未盖过血腥气,反倒更助长了凶恶戾气。
不断下沉,压力暴增,周围的厉鬼涌上来啃咬皮肤,撕扯的鲜血淋漓。
忘川河面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连一丝血色都未曾出现。
陆衍之站在桥头整理西装袖口,神色沉沉。
“你故意的吧?”站在一旁的少年蹙起眉,正是鬼差谢秋白。
陆衍之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北溟海不太平,又无人可查探北溟海情况,他既是北冥后人,又是地府鬼差,自然最合适不过。”
谢秋白暗骂了句操,陆衍之这老狐狸还是老狐狸,实在是老奸巨猾,面上却笑得平静,“忘川河下无人去过,就这么让周复自己去,一旦出了什么意外,骆向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啊。”
“何须交代?”陆衍之睨了他一眼,神色极冷,“是他自己下去的,又非我推下去的,你少说废话,回去收你的魂去。”
谢秋白眸中复杂至极,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一言不发地转了身。
他不过是碰巧回来汇报工作,又听闻周复也到了地府,琢磨着打个招呼,毕竟敢这样公然出柜的鬼差,不超过一手之数。
天上人间,总有人因违背阴阳而鄙弃同性。
但事实上,人俩的事跟你有个半毛钱的关系吗?
刚走不到两步,陆衍之的冷声便传来:“不该说的,便别去提。”
谢秋白顿了顿,精致的眉眼蕴含些许无奈叹息,轻声应道:“是。”
周复啊,这可不是我不想给你通风报信,实在是…就算告诉了骆向,这也没什么用。
他目光晦涩地瞥了眼忘川河水,眉头皱得死紧,只道周复你可要自求多福啊。
——
凡间又是深夜,路灯辉映。
骆向穿着深棕色的衬衫,单手插兜走在街上,影子被灯光拉长,行单只影。
“咳…”
他脚步忽然一顿,捂着嘴轻咳了几声。
他烧刚刚退下去,七月中旬的天,也觉着忽冷忽热地难受。尤其是身上伤口还在疼,整个人脸色在黑暗中更显得憔悴。
周复不告而别,只留了个纸条说有要事回去地府。
骆向已经整整三日未见过他,他在茶庄醒来,也没见到白久,偌大的两层楼空空荡荡。
北堂真此人,骆向一无所知。
到处搜索北冥信息却一无所获,倒是在书房内堆积成山的书本中,发现了些许的蛛丝马迹。
春秋时期妖鬼四起,北冥族人将其关入北溟海,却有族人意图掌控北溟海这座妖魔牢狱,将其中妖魔炼化为军队,正因如此,这一脉脱离北冥,改姓北堂。
这一脉早已经绝迹,却不想周复竟是北堂后人,而这个北堂真活了不知多久。
往事已不再重要,真实与否更无甚好在意,骆向长吁短叹,寻思着什么时候能太平,更心心念念自己的小男友,着实煎熬。
等待中,没等到周复回来的消息,反倒是收到了陌生的短信。
“黄山南大街112巷12号,带鳞刃,换白久。”
是北堂真的消息。
凌晨三点,骆向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低声轻叹。
这个地址过于熟悉,他踏上那条路时,便忍不住地去想刚认识周复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北堂真为何选在这里见面,惴惴不安地骆向驻足在纸扎店前,仰首望着脏污不堪的牌匾,低声默念:“九泉纸扎店。”
这是周复的店,自他死后,这店面便一直荒废着,如今牌匾上都是落灰后与雨水混合成的污泥,斑驳脏污。
卷帘没落,但门内也是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骆向驻足了片刻,那门便自动向外推开,柜台里头一道身影坐着,忽然抬起了低着头,露出那张陌生却让骆向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脸。
“北,堂,真。”
骆向一字一顿,皱起眉时狠戾之气顿生。
北堂真也全然不在意,手中拎着一条栓猫的蓝色牵引绳,上头还被印上了血色的符文,而另一端正拴着一只四蹄踏雪的小黑猫。
骆向眼神一凝,只见白久正昏沉睡着,浑身气息极不稳定,不由怒道:“你把他怎么了?”
北堂真无辜道:“并未如何,你当谢我。他雷劫将至却受了伤,若非我将他气息压制回去,只怕此刻已经葬身在雷劫之下。”
骆向还是头回见着脸皮能堪比自己厚的,开口便讥讽:“废话少说吧,白久为什么会受伤你我心知肚明,别在这邀功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说了,交出鳞刃。”北堂真好整以暇地伸出手,讨要之态理直气壮。
骆向眼眸沉了沉,出声应道:“行,但是你得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打开北溟海的封印?那里头的东西一旦出来,哪怕是你也活不了。”
北堂真转腕收回手,低声哼笑,“这世上分分合合,来来回回,倒不如毁了干净。你瞧瞧外面。”
骆向暗骂了句变态,依言往外瞧了一眼,便又听见北堂真道:“你们为何不懂我?瞧瞧,那都是业障,是污秽,是因果,纵使毁了又何妨?”
他说的语气沉重,仿佛忧国忧民。
骆向将要收回的视线微微一滞,望向仍旧未见晨曦的天,忽而嗤笑:“你说得对,凡间污秽业障从未消失过,但你就没看见别的东西?”
“什么?”
骆向直望向他,“例如周复的真心,他曾将你当做与这世上唯一存在的纽带,是你弄丢了他。”
北堂真一怔,旋即眯眸,“休得多言,将鳞刃交出,我便将这猫还你。”
骆向翻掌取出鳞刃,作势要交出,便将手探出去。
“给你……”
言至此一顿,刀刃生生转了个弯,刀刃便割上了指腹,鲜红的血珠沁出,眨眼便被刀身吸收了个干净。
不过瞬息,骆向手持长刀狠狠向着北堂真的脖子上砍下去,狠声狠气道:“去死吧!”
铮——
刀刃再难往前半寸,竟被北堂真生生用手接住,鲜血淅淅沥沥地滴下去,而他的神情也瞬间狰狞,“好,很好。”
好你妈!不好!
骆向心里一惊,立马便欲抽身而退,可刀刃却被北堂真鹰爪似的狠狠攥紧,难以动弹分毫。
这老混蛋都厉害到这等程度了?
“既然你不肯自己交,那便同鳞刃一起给我留下吧!”
铺天盖地的阴气顿时自北堂真狰狞凶狠下去的神色而泛涌起来,漆黑如墨的黑雾从墙角蔓延而出,仿佛吞噬万物般的涌来。
“老王八大言不惭。”
骆向狠劲儿一抽将鳞刃拽回,转手便狠狠划向自个儿手腕,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掺杂丝丝缕缕的粲然金光,那黑雾在触及血色时赫然散去。
古神血脉却一滴一滴地环绕着鳞刃,似点点星光粲然,古兽嗡鸣旷远,仿佛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光点之中的骆向,宛若神祗。
抬目望去,却见北堂真的面色不怒反笑,眼底是堪称疯狂的喜色。
骆向心里一紧,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