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轰然碎裂,充斥邪念肮脏且污秽的黑雾从里向外涌出,房梁倾塌倒下的瞬间,骆向无暇顾及其他,迎着坍塌下来的混凝土水泥,剧痛自脊背蔓延,再度昏去。
而在骆向婚过去后,没瞧见墙壁坍塌的瞬间,原地出现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纯黑裂隙,浓稠的黑雾丝丝缕缕仿若墨汁一般地侵染而出。
嘶哑的吼声隐隐约约地传出,一片废墟之上,裂隙正在缓缓变大,融于黑暗中,照不进星月。
与此同时,地府震动,十殿阎王皆被酆都大帝召去酆都大殿,诸多地府官员站在阶下面面相觑,原系于地府结界忽然启动,将整个地府全部笼罩在内,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陆衍之赫然在列。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与当年天水下界时地府记载殊无二致,大劫当前,地府明哲保身。
恰如当年天水降世时,地府也曾这般做过。
陆衍之往殿外瞧了一眼,无声地叹息,只希望周复现如今已经从忘川中脱身离开地府了……
——
满身污泥的男人驻足在一片废墟之上,周复翻掌中飞旋着一只金翅纸鹤,望着面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废墟,难以名状的惊慌徒生。
“骆向!”
周复喝了一声,狠狠攥拳后捏出指诀,招四方孤魂将废墟挪开,渐渐露出下方满身鲜血淋漓的一个脊背,周复瞳孔一缩,立刻上前去将骆向挖出来,满身忘川淤泥的男人搂着血液浸透衣服的骆向,余光却瞧见了被他护在身下的黑猫。
周复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空中雷云凝聚,周遭怨气横生,周复仰起脸望着蓝紫色的雷霆,低声喃喃:“雷劫……”
是白久的雷劫,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骆向重伤,白久昏迷不醒,周复缓缓抽身站起来,望着炸响雷霆,眼底缓缓凝聚冷色与罕见的桀骜不甘。
不过就是雷,当他周复不会雷法吗?
周复抬手掐诀,空中雷云顿时翻滚,较之于雷劫雷云小上三分之一且颜色淡些的雷云缓缓靠拢过去,周复狠狠握拳,雷霆便自天空劈下凝聚在他拳上,闪耀着蓝紫色的耀眼光芒,闪电仿佛彗星绚烂的尾巴。
小巷内本就是条老街,住户不多,店面也极少,到了晚上便格外荒凉。
周复驻足在平房周围,一道惊雷落下,余波震飞房屋砖瓦,直直地向白久而去,却又凭空被一只凝聚雷霆的削瘦拳头给接了下来。
周复这具肉身也算是千锤万练,却仍旧是在天雷之下被震得发麻,不由暗叹不愧是雷劫,比起他的雷法强上太多。
雷声轰鸣不断,削瘦的男子全身已经遍布紫蓝色的闪电纹路,死死挡住道道雷霆,拼的惊雷阵阵,竟是不漏半丝伤及身后男子与黑猫。
白久于骆向而言有多重要,于周复便有多重要。
轰——
被雷霆狠狠击退的周复闷哼一声,紧接着第二道再度落下,周复全身雷霆蕴于双手,凝成雷霆闪烁的球体,将其高高举起去迎那道雷霆。
雷霆相撞,巨大的力道逼迫周复狠狠跪下,先是单膝,而后是双膝,水泥地面遍布出裂纹来,点点艳色鲜血自其双膝下蔓延而出,绽地凄艳,偏生那年轻人脊梁不曾弯下半分,亦不曾有一寸退后。
生生地扛过了雷劫已经是天际将明时,跪在地上的男人两手也撑在地面,不断地喘着粗气,地上的血液已经干涸,汗珠自额角滴落融了血,周复双膝发麻,已经站不起来。
他回过头,瞧向身后安好的骆向和白久,唇角略微扬起一抹笑。
还好,他们无事。
周复强撑着起身,双腿剧痛颤抖,却仍是拼着伤口崩裂,一只手架起满身是血的骆向,另手捞起昏睡着的白久,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回走。
晨曦映着地上艳丽血色,而他们身后,雷劫消散后,那道裂隙悄然出现,散发着远古而来的凶戾肃杀。
——
白久先骆向一步在卧室内醒来,他并未受伤,禁锢又已经解开,醒来时竟发觉自个儿气息有所变动,俨然是渡了雷劫的模样。
怎么回事?白久迷茫。
他被周慎那个老混蛋给抓了,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渡过雷劫?
“你醒了。”
周复推门进来,脸色极差,眼底也带着淡淡的乌青,衣服也从白衣换成了纯黑色的衬衫,白久敏锐地嗅到他满身的肃杀冷厉。
“醒了醒了。”白久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四脚着地,更是嗅着了些许血腥气,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了?老骆呢?谁把我救回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换来周复的沉默,一滴血悄然落在冰凉瓷砖上,溅起血花。
白久一顿,“周复…你…你受伤了?我睡了多久?”
“不久,半个多月。”
周复若无其事地蹭去指尖的血,小臂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只是黑衣不大明显,白久嗅着的血腥气便是从这而来。
“你醒了就好,骆向伤重还在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周复说的很平淡,可眼底的黯然挥之不去,他头发长了很多,已经将耳朵盖了大半,参差不齐地贴覆着,着实不修边幅。
自那日回来后,骆向便始终昏迷不醒,全身的骨头几乎碎了三分之二,内脏受损严重,心跳数次挺直,仅差一步便是脑死亡,医院已经放弃抢救,周复也便将人带回来,用符续命。
可骆向的情况还是不停地严重下去。
白久和周复一起进了另一个卧房,床榻上的男人削瘦的只剩骨架,两腮深陷,面色苍白唇色也极淡极淡,瞧见骆向这幅皮包骨的模样,白久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从未见过那家伙那么狼狈。
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机。
“他…一直这幅样子?”白久艰涩出声。
连他都这么难过,几乎不敢想象,周复的心情又是如何。
“嗯,那天…”周复顿了顿,敛目沉吟了片刻,便将那日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也不过是轻描淡写。
白久沉默下来,眼眶有些酸。
骆向竟然为他做到这一步,甚至连命都交出去了。
可还没等白久感动完,周复便亮起昏黄柔和的灯,轻声道:“骆向的肉身我保不住多久,恐怕魂魄将要离体,地府如今已被结界封锁,凡间大乱,既然你醒了,便劳烦你多费心,留下照顾骆向。”
“结界封锁?凡间大乱?”白久满脸迷茫,怎么睡了一觉,世界好像都变了。
周复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星月被乌云所蔽,暗沉沉的阴气将整个天都遮蔽了一般,他声音涩然。
“封印开了。”
白久茫然不已,“什么封印?到底发生什么了?”
“北溟海的封印。”周复转过身来,“忘川下的封印并无大碍,周慎…不,北堂真的目的在于另一处,骆向的血与鳞刃便是开启封印的钥匙,如今北溟海封印被撕开裂缝,无数妖兽与魔物涌入凡间,地府已经被结界封锁,凡间正值浩劫。”
那天郑尧留下的信,他半夜曾偷偷出来瞧过一眼,那上头提到的周复早已知晓。
寥寥数言,足以证明而今情势有多严峻。
周复每说一个字,白久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等他都说完,白久只觉着眼前发黑,他往地下一蹲,难以置信道:“所以你是说,凡间就要被灭了,地府把自己关起来就不管了?”
周复缄默下来,理论上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眼见着夜幕将落,周复回身坐在床边静默望着已经脱相的骆向,眉眼间仍是硬朗,却蕴着死气。
他早已察觉骆向身上的死气,竟自以为是地离开他,想要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反倒没能在危险时,留于他身侧保护。
“你照顾骆向,外面妖魔四起,我得出去。”
周复起身,纯黑的衬衫贴在精瘦上身,比起白衣的脱俗更显凛然冷厉。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声音落,白久化为人形,却已然不是先前的少年模样,而是比起周复还要高上丁点儿的青年男人,简单利落的黑袍裹身,衣襟袖口却是素白,乌黑的长发过肩,发尾又过渡为白。
周复也因白久雄浑的灵力而一愣,旋即想到他已经成功渡过雷劫,实力大涨,一时间颇为犹豫。
“快走吧,这么多天没有我,你的结界不也把老骆保护得好好的?”
白久低头瞥他染血的手,又回头去瞧了瞧已经大限将至的骆向,鼻尖一酸,“外面那摊子事跟我也脱不了关系,我又不会添乱,周复,两个人总能安全点。”
周复将手抽回来,嗯了一声便转身,临出门前却又回头瞧了一眼骆向,眸中情愫万千。
骆向,并非我不愿留下陪你,只是此刻外头混乱不堪,如何能视而不见?
不过瞬息,他眼中便又是坚定,轻声呢喃了句:“若非北堂真守着封印处……”
白久没听清,问道:“什么?”
周复却噤了声,未曾将未尽之言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