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跃文忽然对着周复的背影大喊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场战斗根本不公平！”
周复脚步顿了顿，随即轻声道：“事关生死存亡，何来的公平。”
本就无甚公平所言，人与妖实力悬殊，周复也无计可施。
浓雾中却又传来另一道阴测测的冷声：“说得对，所以你们可以准备好等死了。”
周复和白久的脸色迅速难看下去，是北堂真的声音。
“老王八！敢吱声怎么不敢出来跟你猫爷打一场！”
白久气得眼睛都发红，要不是这老王八，哪来这么多屁事，说不定他白久还安安稳稳在茶庄撩妹子呢。
浓雾中没出现人影，四下皆是粘稠的白，周复蹙眉，“他并非实体。”
白久啐了一口：“不要脸的老东西，藏头露尾的。”
北堂真完全无视白久的挑衅，冷硬的声线在浓雾之中仿佛近在耳边。
“周复，你也姓北堂，你与凡人不同，可活的天长地久，若你答应同我一道，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周复不为所动，“待魔物倾巢而出，你首当其冲送命。”
“痴心妄想。”冷哼骤起，北堂真声音中却带了几分癫狂，“待我驯化北溟海内魔物，纵使攻上天庭，神仙又能奈我何？！”
周复略微睁大眼，暗自忖量着，他本以为这报复社会的变态只是想杀人，却不成想竟已经到了屠神的地步。
只是驯化北溟海乃囚禁千万年的魔物…嗤，找死。
最终周复只掀唇冷哼：“疯子。”
浓雾中传来声彻骨冷笑，便再无声音，随即又是一阵细碎脚步声，雾气昭昭中便出现一道矮小身影，直奔着周复而来，走近了才看出来，竟是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小女孩身上带血，神色仓皇，秦跃文便第一个上去问道，“哎，这谁家的……”
他的手穿透了女孩的身体，当即整个人僵住，呆滞地吐出后两个字：“孩子。”
小女孩直接穿过他的身体，站在周复面前，“你是鬼差吧？你是不是可以带我去投胎？”
稚嫩的声线让周复一时无言，他刚欲说话，便又有数道身影从浓雾中窜出，为首者竟是苏贞。
见着周复和白久，苏贞也愣了愣，脱口而出：“师娘？你怎么在这？”
浓雾仿佛都刹那僵住，几个少年模样的小辈用匪夷所思的眼神去瞧周复，渡灵人骆向和鬼差周复之间的事情他们都有所耳闻，众人早就对这位让渡灵人出山的鬼差极为好奇。
“杀魔。”周复轻声，随即挥手将小女孩的魂魄推向苏贞，“你们是为她而来吧。”
“正是！”苏贞取出个坠着流苏的葫芦将魂魄收进去，这才瞧见一旁的高大男人，这张脸就算是成熟起来她也能认出来，惊喜万分道：“白久？！你醒了啊？！”
白久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收敛神色笑道：“挺好，你也还活着啊。”
“不会说点好听的。”苏贞翻了个白眼，旋即对身后的小伙伴介绍道，“喏，这是我师父的鬼差男友，那个是我家猫。”
白久眼神闪烁，她…家猫？
周复始终没有太大波澜，整个人隐匿在雾中，黑衣肃然，在黑夜与雾气的遮掩下瞧不出斑驳的血腥，他低眸轻声，“有东西过来了，白久，护着他们。”
话音落地，便又黑影猛地窜出，周复拢指一攥，红线便于其掌心凝聚化作赤色长剑，通体赤染，赤芒凌厉闪过，乌黑发臭的血液顿时溅出，一具浑身黑毛肖似人形之物便瘫倒地上。
秦跃文吓得抓着身边人就想扑，左边是容简，右边是周靖，于是秦跃文毫不犹豫地抓着周靖便靠过去，“副队！副队啊啊啊！！”
周靖大惊失色：“你放手你放手！老子又不是gay！”
容简叹息着往一边挪了一步，方才问道：“刚才是什么情况？”
“是我让苏贞收集魂魄，有朝一日地府重开，他们还有机会轮回转世。”周复紧攥剑柄，仍未放松警惕，“你们小心，那东西还没完。”
白久护住苏贞和几个小辈，敏锐察觉周遭还有无数道邪念气息从一侧涌来，他暗道不好，当即道：“不得了，好多东西过来了，周复，应付得来吗？”
周复长剑一划，高声喝道：“带他们回茶庄！”
三个普通凡人和一堆修道小辈，要是留在这恐怕是凶多吉少，还要让周复分神。
浓雾之中数道灵活黑影窜出，周复的剑影凌乱，随之落下剑芒溅起恶臭黑血，对方也不一拥而上，偏要两三只地冲上来，周复经被牵制着往前走去。
“不对劲。”白久低声，苏贞当即反问：“怎么了？”
白久脸色难看，站在原地不只是退是留，“那些东西要引周复走。”
偏偏周复不得抽身，一旦退步，怪物涌上前只怕此地所在之人都危险了。
周复分明知晓，未曾退后半步。
白久暗想着，若是老骆在这，绝不会让周复这样单打独斗。
周复已经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冷喝：“你们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我不能走。”苏贞攥紧葫芦，回过神塞到身旁的少年手中，“用手机导航找渌水茶庄，你们先过去。”
“少来这套，你也给猫爷我回去。”白久立刻将她也往小辈那边推，同时转头去喊三个警察，“你们也是，说不定是北堂真那老东西干的好事，别在这里添乱，都走！”
可对方偏偏有意将周复单独隔开，白久刚要有所动作，便有浑身长毛肖似人形的怪物扑来，一时间竟分身乏术。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完全帮不上忙的容简当即道：“现在怎么办？”
白久回过头瞧了苏贞一眼，只见她也无可奈何，不得已狠狠咬牙，低声道：“咱们走！”
周复的身影已经远到隔着夜色和浓雾不可见，只隐隐约约能瞧见他艳丽赤色的剑芒，白久高声道：“周复！我把他们送回去就来助你！”
“快走！”
周复没回头，只随着诸多魔物引领向前去，走过一会儿，周复便觉着这条路似乎有些熟悉。
等他驻足时，面前已是熟悉的店面，仿佛之前的废墟从未存在过。
九泉纸扎店。
甚至连细节都一模一样，门和窗棂上老旧的划痕，不差分毫。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周复也就大大方方地迈步进去，左右都被引过来了，进不进恐怕也由不得他。
周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周复的脚步声也微不可闻，店中空无一人，还是他死前那天的模样，他行至桌前，桌面上安置这他未做完的纸扎框架，仿佛一具森然白骨。
满室寂静，尽归黑暗。
引他过来却又没了动静，房间内也是大雾弥漫，烟雾缭绕。
周复一双眼能在黑夜视物，却不可穿透大雾，他脚步极缓地往前走去，走入内室却蓦地怔住。
墙壁上已经变为一人宽的漆黑通道。
原来如此。
周复震惊的神色缓缓褪去。
这面墙早有古怪，他在这里十余年，竟不知这面墙便是北溟海封印的所在之处。
时也命也，到底是命数已定，若他能早些发现…
事不至此。
周复闭了闭眼，站在那不断弥漫出雾气的通道前，略略掀起了唇角。
“你为何引我来？”
身后的北堂真缓缓入内，站在他身后，低缓的声线格外诡谲：“骆向命不久矣，北冥血脉只剩下你一人，若是你也被困于此，谁还能将北溟海封印复原呢？”
周复背对着他，眸色沉沉，唇角的笑同样意味深长。
“说得对，骆向支持不了多久，那你呢？此地魔物凶悍非常，你还能镇守多久？”
为了炼化此处魔物，北堂真不得不控制着封印被撕裂的速度，否则哪还有这半个月，恐怕北溟海最深处的那些老东西早就出来了。
的确，北堂真这具肉身几乎支撑不住，他站在周复身后，周复都能闻得到那股腐烂的恶臭。
北堂真全身都仿佛腐尸一般，皮肤早已经不在，露出里头烂熟似的红肉，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那又如何？当年我乃北冥旁系，家族中的秘密却只有嫡系有资格知道，凭什么？就因为投错胎，便此生与家主之位无缘？！你可知那任北冥家主北冥杉是个何等愚善之人？！他凭什么便能坐上家主的宝座？！”
陈词俗套，周复不理解，也没心思去理解。
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遑论从北堂真只言片语中，周复只听得出来这人妒忌心强，并且脑子不太正常。
他掀唇轻哼一声，不可置否：“与我无关。”
他一边说着，搁置在腹前的指掌却默不作声地掐起了指诀，修长的手指格外灵活，全部避开了北堂真的眼。
无视于北堂真，周复心里忽然有些酸涩，或是不舍，指节僵硬着未动。
他睁着眼望向通道内的漆黑，忽然心生感慨万千。
曾与骆向经历过几次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哪一回不是轰轰烈烈，依依不舍。
却未想到真正的离别，竟是这般悄无声息，淡然无波。
周复指节微动，缓缓转过了身，低声冷笑。
“那你可知…封印北溟海唯一的办法，便是一位北冥族人的…”
“舍身。”
“以魂魄献祭，封…北冥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