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算是…算安全了吧?”
秦跃文扶着茶庄里的博古架粗喘,他们一路狂奔回来,愣是走走停停地跑了半个小时,可别说一群小辈少年,连三个身体素质过关的警官都觉得没了半条命。
倒是白久脸不红气不喘,一改平时咋咋呼呼的模样,只冷声道:“暂时是安全的,你们留在楼下,谁都不能上楼,我去找周复。”
“那我能不能去看看师父?”苏贞也不似往常一般与他开玩笑。
事实上这种情况下,谁都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无形的沉闷笼罩在所有人心上。
白久脚步微顿,“去看看吧。”
毕竟师徒一场,老骆不知何时恐怕就没了,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面。
得到答允的苏贞转身便欲上楼,直到卧室门外才忽然想起来。
她为什么要征求白久的同意啊?!
楼下的白久担心被引走的周复,也无暇顾及这些人,转头便要出门去,可脚还没踏出门槛,他便听见楼上传来了苏贞的惊叫。
“师父!”
出事了。
白久立刻拐了个弯,直奔着二楼而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便也跟着上了楼。
卧室门开着,苏贞掩着唇站在床前,漆黑房中,面色青灰干瘦的男人躺在床榻上,已经没了生机。
而后跟来的白久也愣在床边,本以为老骆还能再坚持几天,却没想到走的竟然这般突兀。
容简等人瞧见大变模样的骆向也愣在门外,顿时明了,为何方才提及骆向时,周复竟然缄口不言,原来那个男人也早已经出了事。
白久忽然掉头出去,秦跃文站在门口瞧着一众无措少年,低声问道:“这…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却见少年们皆面如死灰,其中有人叹道:“连渡灵人都…唉。”
绝望与慌乱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少年们窃窃私语。
“各家长辈听说也都折损不少,这可怎么办啊?”
“原本以为渡灵人久不出面想必是在闭关,却没想到…”
一片唉声叹气中,苏贞掩唇泪流满面,却也跟他人一般的不知所措。
白久又风风火火地赶回来,手里拿着一盏青铜灯座,这玩意儿本来摆在下面博古架上,是一盏长命灯,货真价实的老玩意儿。
“做什么?”苏贞蹭了把眼泪,便瞧见白久将油灯放在床头,指尖一点,燃起火星簇簇。
他回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回事,我刚才发现老骆魂魄尚未离体,这盏长命灯能暂且压制,不管怎么说,等周复回来,他是鬼差,也许会有什么办法。”
连白久自己也知道这话是权宜之计,周复都守了骆向这么长时间,要真是能有什么办法,骆向也不至于此刻气绝身亡。
“先别哭了。”
白久强压下涩然,递了纸给苏贞,他跟老骆认识的时间远比苏贞还要久,此刻也难过到不愿说话,却仍是低声道:“老骆魂魄不走就还有一线生机,这次凡间祸患都是因为北溟海,老骆和周复都是北冥后人,周复说是北堂真守着封印,他才束手无策,一会儿我想办法去跟这个北堂真斗一斗,把他引走。”
“可是师娘还没回来。”苏贞蹭了蹭眼泪,眼眶红红的不见半分笑意。
白久脑仁也疼,周复还不知踪影,老骆又是这幅半人半鬼的模样,他想来想去,苦笑道:“我还不知道封印到底在哪,你们留人在这盯着长命灯,剩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打不过就跑,我先出去找找周复和封印。”
白久没敢再看一眼床榻上的男人,平日里骆向是欠揍,好歹脸看得过去,好好一个人现在像个干尸似的……
也不忍去看。
出门后又是大雾弥漫,这雾气昭昭中尽是阴气森然,白久将长发束起,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回头一瞧,竟是几个少年和苏贞追了下来,年长些的苏贞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你自己去太危险了,我们出去也危险,不如一道走吧,要真遇上了你说的那个老妖怪,还能帮你揍他。”
白久张了张口,苏贞已经带人先一步下了台阶。
“别废话了,快走。”
望着娇俏背影,白久复杂道:“你们跟我走?我可是妖啊。”
“那也比北堂真那个老怪物要好。”苏贞背对着他说道,背影可谓潇洒。
其余少年自然也附和道:“家仙也都是妖,不还是照样受香火供奉,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
白久彻底没了话,忽然回过头望向茶庄。
老骆,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周复愿意保护这些凡人。
可能这就是人,有善有恶,恰如人事,有好有坏。哪怕曾遇见过不好的事,或是一生悲哀,但总归有那么一瞬间,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钟,感动至肺腑。
此刻被留在茶庄内的三位警官面面相觑,秦跃文颤巍巍地应声:“咱们真就在这呆着啊…外面的事怎么办啊?”
“难为你吓成这样还不忘正事。”周靖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吞云吐雾,“出去也什么都干不了,先在这看看情况吧。”
容简却道:“这里不需要三个人看着,我能出去吗?”
“干什么?”周靖看过去。
容简垂眸,“箐箐和潇潇还在家,如果这里用不到我,我想回去保护她们。”
两个单身汉一时愁苦不已,本身找媳妇儿就不好找,这怎么还有抢姑娘的女人。
未免眼见心烦,周靖摆了摆手挥开眼前的烟雾,“去去去,快点去。”
容简走的毫不拖泥带水,“谢谢。”
剩下两人相视苦笑,总感觉他们赶上了世界末日。
只可惜不是欧美大片和小说里的丧尸遍地,而是神话中的妖怪满地跑。
——
自那日重伤起,骆向便始终昏昏沉沉,偶尔有片刻的清醒,但也不知真假,总之他感觉自己存在于一片混沌之中,非生,非死,也不知身在何处。
直至真正死亡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恢复神智,清晰地感知到全身器官的衰竭停止,以及感官尽数消失,最后听觉消失之前,他似乎听见那个小徒儿的惊声。
有点可惜,竟然不是周复守在身边。
随即意识便又被狠狠拽进虚无之中,骆向有些心冷,他死的不甘心。
他原本也是要死的。
自从瞧见那封信,骆向便知道,他父亲所授并非叫他自保,而是有朝一日,要他有能力拯救天下生灵,免遭涂炭。
而那些年的放养,大抵是留给他些自己的时间。
一旦北溟海封印有变,便需要北冥族人的魂魄献祭封印,只瞧是哪一代倒霉。
骆向明白,也甘愿领受这命运,唯一舍不下的便是那个小男友。
可如今他就这么死了,晕倒之前他似乎意外开启北溟海的封印,鳞刃与血便是钥匙,若他当时知道那地方便是北溟海封印,绝不会祭出鳞刃。
可惜晚了。
太多遗憾,骆向不知如何弥补,甚至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
目不可视,耳不可闻,身不可触,浮浮沉沉。
骆向正愁苦着,眼前场景却变幻起来,他竟悬浮在一片黑海之上,黑海无风无浪,甚至一丝波澜都没有,薄雾弥漫。
“什么鬼地方……”
骆向低喃自语,却见黑水之中忽起波澜,巨大的阴影缓缓覆上来,越往上浮,阴影就越大,脊鳍露出水面后便是巨大的透露,竟是一条被覆着灰蓝鳞片的大鱼。
骆向看的有点懵,大鱼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洪亮旷远:“吾之后辈。”
骆向顿时恍然大悟,后辈,黑水,这可不就是传说中的天池北溟海,下面这条…鱼,想必是他北冥家的先祖,鲲?
骆向立刻凌空行了个晚辈大礼:“拜见先祖。”
虽说不知怎么见了这传闻中的先祖,骆向脑子转的飞快,还未开口,对方便抢先一步道:“不必多说,既是吾之后辈,可知此为何地?”
骆向一顿,“可是北溟海?”
“不错,那你又可知,此地所生者并非只有吾。”
黑水骤然淡去,下头涌现出漆黑的、脏污且又满身业障之物,不成型的纯黑,仿佛水母一般来回移动,却在即将浮出水面前,被屏障似的水面狠狠打回去。
“这是什么?”
哪怕离得那么远,骆向也能感觉得到那挥之不去的肮脏污秽。
“人之恶念。”
鲲淡声道,黑水便又化为漆黑之态,鲲露出个头,只露出个冰山一角,一动不动。
“北溟海承天地恶念,吾族世代镇守此处,如今吾位列仙班,吾族之人却子嗣凋零,若吾命你永世镇守此处,不得离开,你可愿意?”
骆向怔了怔,他自是…不愿意。
且不说他愿不愿意做这个免费劳工,可那凡尘中,他尚有留恋。
似乎看得出骆向的犹豫,黑水中再度出现镜子似的景象,只见清隽男人被困黑水之中,满身狼狈,鲲方才开口慢吞吞地道:“你如今身躯已死,何人能去救他?”
骆向几乎刹那变了脸,咬牙切齿地想。
怎么每个人都喜欢拿周复威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