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海封印一开，凡间顿时生灵涂炭，城市死伤过半，浓雾之中随处可见断肢残垣。
而真正潜藏在北溟海内的上古魔物还未出现，这是周复被困在北溟海后亲眼所见，黑水泛涌，巨大的妖兽来回撕咬不休，俨然理智全无，只知杀戮。
缚魂索编制成一个镂空的球，赤芒闪烁，周复安坐其中，冷眼间混沌下的黑海内上演血雨腥风。
“真没想到，你竟然当了鬼差。”
缚魂索内还倚靠着另一个男人，生的慈眉善目，五官端正，鬓角头发却有些花白，一双深棕眸内尽是掩藏着的疲惫沧桑。
竟是失踪五年的郑尧。
听周复说完外界发生的一切，郑尧并不意外，只是唏嘘不已。
周复来此之后才发现被困住的郑尧魂魄，久别重逢，竟是这般尴尬的场景……
“都是命数，只是前辈又怎会被困在此地？”
周复颇不自在地避开了与骆向的那一段，郑尧于他有恩，实在难以开口。
郑尧叹口气，盘腿也坐的端正，“当年察觉北溟海异变，本想着就此封印，奈何本事不够，一时不察，便着了奸人的道，肉身尽毁，三魂七魄也被困在此处，道行全无，再难行事。”
没有肉身的郑尧难以施法封印，空有北冥氏魂魄却也束手无策。
两个被北堂真封印修为的对视一眼，不由齐齐叹息。
周复也憋屈的很。
本以为以他魂魄封印北溟海，便可保骆向百年后平安轮回投胎，没想到他身为鬼差魂魄与肉身难以分离，献祭失败后更是被北堂真封在北溟海内。
“现在唯一有能力封印北溟海的，恐怕就只剩下我儿子咯。”郑尧屈起腿支额，没坐一会儿便开始坐不住随意起来。
周复微微低头掩去神色，低声道：“可骆向伤重。”
不愧是父子俩，骆向的懒散与郑尧简直如出一辙，他笑了笑，“骆向是我族最后一个渡灵人，要真是来不了，天下覆灭，那也是命数，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就好。”
周复一时无言，只得涩声应了句：“前辈豁达。”
可他不行，骆向几乎已经是他的执念。
这些年来的孤僻成性，那人就像是旭日初升时的晨曦，照进他黯淡无光的世界。
那束光，像是地平线上永恒不灭一般。
而他，想要那束光永远存在。
翻滚的黑水却在此时瞬间平息，甚至连互相撕咬的魔物妖兽都就此顿住，随即被狠狠拽入海底去。
周复眸色一凝，低声道：“不好。”
郑尧也正了正神色，“有东西在吞噬这些魔物，怕是那东西了。”
“什么？”周复又侧目去瞧他。
却见郑尧神色凝重，低声道：“北溟海囚魔物之首，名为戮，乃凡间恶念怨气汇聚而成，早在三皇五帝之前便存在于此，凶残嗜杀，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他们也没什么动静，估计是等到现在将这些厮杀所剩的魔物吞噬后，好趁机逃出北溟海去。”
“不行不行，这要是跑出去可了不得。”郑尧喃喃出声，便将视线放在周复身上。
周复神情凝重却不明所以，“前辈？”
郑尧却忽然笑出声，“我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那玩意儿折腾起来了，可惜还没能力阻止他，周复啊，靠你了。”
“什么？”周复听的云里雾里，转眼间便被郑尧攥住了手腕，丹田处的禁制刹那便出现动摇，周复惊道：“前辈？你？”
郑尧笑得不甚在意，身体却渐渐虚幻起来，“周复啊，对不住。当年我见你身负北冥血脉，才传授你渡灵术，为的…就是今天。”
眼见着郑尧在眼前越发虚幻起来，周复却仿佛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
郑尧此人留了诸多后手，他是其一，那封信是其二。
若是他能献祭封印，便可保骆向一命，若他没能成功献祭，那还有骆向这第二条防线来保护凡间。
“我以为，前辈不在意凡间浩劫。”周复紧攥起拳，却未阻止。
此举势必会另郑尧魂飞魄散，可这也是唯一能让他恢复能力献祭的办法。
郑尧斜眼瞧他，带了些许笑，“都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听天命乃人事尽全后的无奈之举，这话的意思便是不到最后不能放弃，周复，是我郑尧对你不起，肯请你…就此封印北溟海。”
海底平静如初，似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周复静默不动，眼瞧着郑尧的身影渐渐淡去，他轻声道：“何来的对得起对不起，是我该谢前辈。”
谢郑尧有个好儿子骆向，他今日之举哪怕不是为了整个凡间，单单是因为凡间有个骆向，也只得周复就此牺牲。
郑尧身影散去的瞬间，北溟海下也瞬时翻滚起滔天巨浪，翻卷着凄风嘶嚎，封印也被彻底撕裂。
封印外正与北堂真斗法的众人也不由停下来，白久心一沉：“完了，是封印。”
北堂真也是一愣，面上的慌乱显而易见，“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天地静籁，阴风簌簌。
白久也无暇顾及呆滞当场的北堂真，二话不说便进了封印去。
“白久！”
苏贞急得跺脚，转眼便跟着进了已经呈现圆形的封印入口去。
其余少年面面相觑，眼前还有北堂真这么个大魔头，有人低声问道：“咱们…怎么办？”
“我觉得…跟进去比较好。”
又有人低低地出声。
外面有北堂真，里头虽然情况不明但总归不会比外面更差，少年们也一股脑地跟进了入口内去。
北堂真神色变幻莫测，怔怔地瞧着忽然被撕裂的封印，事情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一进入口的少年们迎面而来便是狂风巨浪，幸而白久满满当当地挡在前面，将苏贞等人给护在身后，咬牙怒道：“你们进来干什么！”
苏贞当即高声反驳：“废话！外面有北堂真大魔头，我们不进来难道等死吗！”
“那你们进来就是找死！”白久两手有些吃力地顶着结界。
正说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被巨浪狠狠拍来，摔在结界上后又掉落下去，刹那万千红线编制成网将那人影接住，众人定睛一瞧，那面色冷峻的男人…
“是师娘！”苏贞面色大变。
周复单膝撑起身，手持赤红宝剑，整只手掌染血已经颤栗不止，低声喝道：“此物已吞食北溟海内魔物妖兽，决不能让它离开北溟海，白久，将其他人送出去，再来助我杀之！”
他不是这东西的对手，凭他自己，定然的打不过的。
“好。”
白久应声，便护着众人往外退，周复持剑再度迎上，一时间赤芒与血色皆艳烈不已。
那东西似乎已经与黑水融为一体，四面风浪起，皆向周复涌去。
周复已经粗喘不已，冷汗打湿鬓发，勉力支撑正欲准备拼死之际，金灿符篆自其身后飞出，冲入风浪之中，黑水便好似化为冰块似的凝结在半空，旋即轰然破碎，切齿笑音传来。
“敢碰老子的男人，很嚣张啊。”
周复怔忡间，已被男人自身后拥住，极尽温和的气流便淌入他体内筋脉，温而暖，似美玉。
周复缓缓回过头，瞧见身后男人硬朗眉眼间蕴着笑意，竟有恍如隔世的错觉，美好到…让他眼眶酸涩，想要落泪。
骆向轻轻在他眼上覆了个吻，搂着腰带人退去，轻声道：“我们走。”
“可…”周复望向翻滚黑海，面露犹豫间却见骆向边退边用另手勾勒金灿灿的法阵，单手指诀无比相似。
是献祭的指诀和法阵。
周复紧攥住腰间紧扣着的手臂，颤声道：“骆向……”
“别怕，交给我。”
骆向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原本令人心安的语调此刻却让周复更为不安起来。
急火攻心，又受伤严重，尽管有骆向相助疗伤，周复仍是抑制不住地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隐匿在黑暗中前，他似乎听见骆向在耳边呢喃了句什么。
“留下来，陪我吧。”
白久等人远远瞧着封印入口缓缓缩小，直至黑色裂隙彻底消失，弥漫着的大雾也渐渐散去，日光万丈，破云而出。
满地疮痍，萧条瑟瑟。
众人只见灰尘落下处，高大男人怀中抱着浑身是血的心上人，遥遥地对他们一笑。
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这四个字在所有人心中凭空而起，连白久都重重地松了口气。
“骆向。”
男人声音嘶哑，睁眼时便瞧见那人面上镀了层薄薄的金光，恍若神祗。
骆向循声低下头，轻声笑道：“你男人以后可被困住了，你得陪我。”
周复也不明所以，却还是往男人肩头轻靠，脱口而出：“好。”
他望向远处天地一线处，点点地晕染着金光，洒落在这片幸存下来的凡尘中，亦…落在他的身上。
——
北溟海重封，地府重开，凡间孤魂得以轮回转世，纸扎店翻修成气派茶庄，焕然一新。
又是雨时，夕阳西下时，潇潇暮雨未歇，朦胧了渌水茶庄的点漆鎏金牌匾。
老板窝在藤椅内昏昏欲睡，裹挟满身冰凉水汽的素衣男人推门而入。
“回来了？这么早。”
老板似有所感，将印着莫生气的扇子自脸上拿下去，那清瘦如斯的男人便也应声，声似冰蚕线。
“嗯，不是说白久和苏贞要来。”
两人相视一笑，仅是一眼，跨越生死，情深如许。
说着，门外响起叽叽喳喳的孩童声音，高大男人的披肩发束成马尾，发尾月白，牵着的女人眉眼含笑，小腹隆起，手里还牵着个蹦蹦跳跳的稚儿，一家人有说有笑，迈进了渌水茶庄的门。
暮雨仍落，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