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离开之后,谢侯在大厅之中一直坐到天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知道下人过来问他要不要用饭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想起来公主最近都是一人在房中吃饭,只怕时间长了,府中有什么风言风语,虽然府里的下人都被打发的差不多了,只留了一些可信的,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吩咐人把饭菜都布置到公主房中,谢侯就过去了。
公主只是被禁足自己的房间,为了害怕谢玄起疑,只推说公主身体不舒服,谢侯到的时候,公主披了一件绒毛的披风,正在画窗外的风景。
其实大冬天的,有没有下雪,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支枯枝残叶,不过在水墨的勾勒下,竟然有一种别样的美。
谢侯进来的时候,公主就已经察觉了,只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依旧画自己的画。谢侯有些失落,以往他从外面回来,公主都是拉着他嘘寒问暖的,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冷淡过?可也知道这是自己咎由自取,也无话可说。
看了看桌上的饭食,都是公主喜欢的,心下也就满意了几分。
看着站在窗前的公主,谢侯上前两步,想要靠近,却被公主躲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公主收笔,把画拿起来抖了抖,又小心翼翼的吹了吹,似乎是想弄干上面的墨汁。
“玄儿想要见你,被我拒绝了。”谢侯一抱落空,尴尬的搓了搓双手,就坐回了桌前。
“你挡得了一时,你能够挡得住一世吗?”公主自然知道谢侯的用意,无非是害怕自己说出谢玄的出身而已,可是谢玄又岂是他一道禁足令能够阻挡的吗?就算她不去找谢玄,谢玄也会来找她。
“嬑儿,你与玄儿到底是母子一场,而且就算没有血缘之亲,他也还算是你的侄子,你真的忍心看着他……”谢侯说着,低下了头。
公主又何尝舍得,二十多年来,日日为谢玄牵肠挂肚,眼看着他从一个小小的婴孩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她是无法接受养育了这么多年,养的竟是情敌的儿子,可是她更无法接受谢侯的欺骗,夫妻多年,他心中的人竟然一直不是自己。
她知道自己习惯了强势,习惯了管上管下,可谢侯一直没有表现过不满,她以为谢侯已经忘了那个温润的女子,而现在看来,谢侯对她,更像是不在乎。
“你说我怎么忍心?谢侯爷,谢大人,请问你又是怎么忍心的?你对我又是怎么忍心的?你对我们的孩子又是怎么忍心的?”公主眼中含泪。
只要一想起他们的孩子没有了,而这个男人不见悲伤也就罢了,竟然还抱着别人的孩子与她一起贺喜,说不定他们在给谢玄办满月宴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在不知名的地方哭呢!
“公主,玄儿是无辜的,你怎么才能对玄儿隐瞒下这个事实。”谢侯无奈的问道,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与玄儿无关。
“你放心,我与玄儿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断绝的,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他,我以大楚血脉起誓。”公主说完看着谢侯,“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吧?”
“我们真的不能像以前那样相处相伴了吗?”谢侯问道。
怎么说呢,他们年纪都大了,年轻时的情愫都慢慢的淡化在时间的洪流之中,本以为一辈子不会消薄的情感,也逐渐淡了,现下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可他却小看了女人。
原来一个女人的爱这么长久,他一直以为二人只剩下老夫老妻的陪伴习惯,若不是谢玄的事情,他真的不知道,时至今日,公主在他面前还是一个渴望爱情的孩子。
谢侯血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原来他的爱与公主比起来这么不值一提,怪不得当年那个女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对自己动心,或许就是因为不相信他的长久吧。
“谢侯爷,您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泥塑的夫人罢了,只要在谢家主母的位置上摆着供人瞻仰就行,您需要的哪里是一个妻子。”公主懒得再说什么,既然谢侯一直不走,她干脆坐下来吃饭了。
谢侯给公主夹了几筷子菜,都是公主平日里喜欢吃的,公主没有拒绝,可也没有动,任由谢侯夹的菜像小山一样堆在碗里。
谢侯被说的哑口无言,他不是那么想的,可是似乎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自己。
“玄儿受伤了,皇上责怪玄儿办事不力,打了玄儿的板子。”谢侯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一双眼睛却偷偷的看向公主,果然公主略有动容,谢侯心中也算有了几分胜算。
公主张口就想问谢玄的伤势,不过还是忍住了,谢侯知道公主的为难,主动说道:“你看看能不能抽个时间去看看他,玄儿这两天也是担心你担心的厉害。”
“他还会担心我?我还以为他现在满心思都是易水歌了呢!”公主忿忿的说道,显然,谢玄喜欢易水歌这件事还是让她非常难以接受。
“公主,您当初对易水歌下手也太狠了些。”不管怎么说,易水歌与玄儿还是有着师生之谊的,上去就要易水歌的命,也难怪谢玄一时难以接受。
“晚一点吧,我去看看玄儿。”公主也知道在对待易水歌的事情上,自己有些理亏,没办法,她已经习惯了随意拿捏人的生死,看到有人妨碍自己儿子的路,自然是无法容忍。
谢侯一笑,默默的低头吃饭,公主却突然开了口,“我们的孩子没了的时候,你是怎么做到,笑着对我说,玄儿真好看的?你有看过我们的玄儿吗?”
谢侯一愣,说道:“嬑儿,那也是我的孩子。”
公主漫步在谢玄的小院门前,迟疑了许久也没有进去,正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谢玄站在那儿,与那个女人几乎能够重叠的面容,让公主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
“受伤了怎么也不在床上好好躺着,让母亲看看伤的重不重?”
“母亲,孩儿无事,倒是您,这是怎么了?”谢玄不甚理解的问道,父亲明明说过不想让母亲担心的,怎么还是让母亲知道了,而且母亲怎么有点儿奇怪?
“没事,只是看到你受伤有些心疼罢了。”公主拉着玄儿的手,回到房中,看了看左右无人,说道,“你受这伤,是不是与易水歌有关?”
“是有关联,不过也不尽是。”
归根到底还是他隐瞒事实在先,皇上应该也有大部分原因是想警告他。
“玄儿,你觉得值得吗?一个男人而已,害得你丢官罢职也就算了,与皇上作对,这就等于在自己的头上悬了一把剑,时时刻刻都可能要了你的命。”公主说道。
她出身皇家,对于皇家的那些手段伎俩还算比较清楚,玄儿身份本就不益与皇家有过多来往,她也总算能够理解谢侯为什么对谢玄从政的事一直都是不怎么关心的态度。
然而,如果谢玄真的打算与易水歌在一起,恐怕免不了趟一趟皇家的这摊浑水,当今天子本就冷心冷情,对他们这些所谓的皇亲国戚也只是保留了面上的亲近,若是玄儿的身世真的暴露,只怕是难以保命。
刚刚知道谢玄的身世的时候,她是有过一瞬间的狠心的,想要这个人为自己的孩子陪葬,可是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怎么能够忍心呢!
“母亲,孩儿认定了易水歌,若是您坚决反对的话,孩儿可以不与先生在一起,不过此生也不会娶任何一个人。”谢玄十分坚定的说道。
谁知公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道:“不愧是我的孩子,认定了就不会放手。”
只是那笑里却夹杂着许多的无奈与酸涩,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以美好结尾的,但愿玄儿能够万事顺遂吧。
“母亲,您这是同意了?”谢玄开心的说道。
可惜,好不容易谢玄的父母都同意了,易水歌却被软禁在宫中,一时没办法出来,这事还是暂且不要告诉母亲吧,免得她担忧。
“母亲,父亲说您最近不舒服,该是孩儿过去看您的,结果还让您过来一趟。”谢玄自责的说道,早知道父亲并没有为他遮掩受伤的事情,早该去看看母亲了,在易水歌的事情上,他做了太多让母亲失望的事情了。
现在他与易水歌重归于好,还是需要母亲认同的,自然不能再与母亲冷战。
“我没事,只是最近想要清净清净,不想被打扰。”公主温温柔柔的笑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谢玄也总算放了心。
公主从谢玄的房间刚出来,没走多远,就看见谢侯在外面等着她,公主也不理会,直接就过去了,谢侯一伸手拉住了她,公主冷冷的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会说出谢玄的身世吗?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让我见他。”
“迟早都要瞒不住罢了。”谢侯说道,也不知说的是公主禁足的事,还是谢玄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