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紧张,想说什么全都说出来,我就当你在宣示主权。”
顾嘉羽用这句话成功地唬住了骆侯川,只见对面那人板着一张冷脸,身子一僵,愣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开始跟顾嘉羽说自己的事情——宣示主权。
“……我的人际关系特点很明显。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身边只有两类人。”
骆侯川偏过头,好像已经不愿意再提这一切,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他没有让顾嘉羽说话,在他没有讲完之前,顾嘉羽的提问和劝慰都不一定能戳到他心里去。
“一类能容忍我,一类不能容忍我。”
思绪仿佛回到很小的时候,一些人围着自己,而另一些人则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
“听说过吧,‘别人家的孩子’。或许在那些不能容忍我的人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形象。听着父母的话,像一张白纸一样,只需要他们二位进行塑造。我当时的最大特征,只有听话。听话地读书、锻炼、学琴……也听话地跟大人学为人处世。只是有些地方,我学不会。”
——妈妈,你刚才不是和阿姨讲得很开心吗,为什么阿姨走了就说她烦人啊?
——这是礼貌,谁能在别人面前撕破脸皮呀,真实想法都是在背后说的。
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就算“礼貌”了吗?既然不喜欢对方为什么还要装得笑嘻嘻,顺着人家的话题讲那么久?这就是所谓的面子吗?
——爸爸,我不喜欢酒席。到处都是大人,只有我一个小孩子,没人和我说话。
——到那也不是让你去说话的呀,吃饱了就坐着呗,你是孩子大家都会让着你的。
小孩子真的适合被带去应酬吗?难道就是为了骗那几颗糖,骗大家的目光?难道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比在应酬上浪费时间好多了吗?
——做人要学会圆滑,不能太耿直了,不然会招人讨厌,明白吗?
——到底为什么不能耿直?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难道你喜欢被讨厌吗?
被大多数人肤浅地喜欢和被少数人打心底里喜欢根本不是一码事,难道爸爸妈妈不这么觉得吗?只要我足够出色总会有人喜欢我的,能力比我差的人再讨厌我,不也拿我没办法么?
——你的想法都太天真了。
——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想要有一席之地,我们就得这么做……所谓的深交只有故事里才会出现,试问现在谁有那个闲心和人推心置腹?
——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哪个人可以陪你一辈子。朋友都会离开的,总会天各一方……
这些概念,骆侯川通通接受不了。
“我就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变成父母想象中那种世故圆滑的样子,有什么想法和建议我会直接提,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对不起别人……啊,会直接提的,不包括暗恋这种想法。”
突然想到这一茬,骆侯川马上补了那么一句听起来很可爱的话。
“我就这样活着,直到中考,一向看不惯我但从来不在表面展现出来——像爸妈那样说的圆滑的人,把我拖下了水。我……失去了考试资格,而爸妈一气之下没再让我上高中。他们觉得自己的孩子那么优秀,去最差的高中本身就没面子,花钱进去就更丢脸。”
——爸,妈,我希望你们可以理解我的想法……
——可以啊,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理解你?
——理解这种事是用嘴说就能解决的吗?你们的观念本身就和我不一样……
——你看看你,口口声声说着要我们理解你,又不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你来点实际的啊,实在想上学我们不是不能出资,你要是想学技术我们就送你去,如果你要撒欢玩我们也就不管了……别说得这么模糊啊,实在不行把笔给你,你想让我们怎么做,写成条!
在那次对话之后,骆侯川彻底放弃了“和父母沟通”这个想法。眼看未来已经毫无希望,无论做什么自己都会郁闷一辈子,他干脆借表哥身份证溜进小网吧,开始没日没夜的消沉。
“那……你后悔当初没有做一个圆滑的人吗?如果当时你是那样的人,现在你应该坐在重点院校的高二教室里,和我一样是个优等生。”
在骆侯川沉默下来后,顾嘉羽知道他的意思是自己可以说话了,便直接问。
“不后悔,如果后悔的话,我完全可以求我爸妈送我去上学。”骆侯川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不就对了?明明不后悔当时的决定,为什么还去消沉?”
“……我是真的无路可走了。无论做什么我都提不起精神,原本喜欢的钢琴也弹不了了,一坐在琴前就会大脑空空。我知道,我是想回去读书,但我要是去求我爸妈,就好像是应了他们的意思——好像是我刻意放低姿态,在被诬蔑之后委曲求全一样。我……可能就是这么愚蠢吧,我接受不了。”
骆侯川刻意把“求”这个字咬得很重,顾嘉羽知道,年少的孩子总会有这么一份倔强的微小自尊,倔强到盲目,看不清前路。只是在家长面前,那都是是孩子们用来解释自己过分行为的借口,是“叛逆期”,根本不值一提。
把自己的未来葬送在这一点微薄而又可笑的倔强上,在大多数人看来都非常愚蠢。社会上遭到重大打击,暂时隐忍最后重新崛起的人多的是,大家也认同“那才是正确做法”,导致骆侯川的行为被认定为懦弱。骆侯川自己也这么认为。
——你不是废人,绝对不是,至少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往属于你的舞台,拥有属于你的巅峰时刻,相信我,我说的没错。
直到有个人在游戏里和骆侯川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一直伴他左右。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刚刚见面的人会相信我到这种地步。可能这就是很多人喜欢在网上诉苦的原因吧,因为会有很多虽然素未谋面但内心很温暖的人安静地聆听你的声音?”
顾嘉羽不禁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真的……太喜欢他了,那个时候发现我们是同城时马上欣喜若狂地告诉他可以来找我,想在现实里见他一面,因为他带给我的是……全部。我以为他会推辞,但是他真的去了。”
就像是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包覆起那微小却又不肯熄灭的自尊。
“可能我的做法是错的,可能在别人眼里阿瑜不是那个对我来说最正确的人,但他在最正确的时间遇到了我,并且把我牢牢地拴住了。我花掉积蓄买下这台笔记本电脑,本来已经打算省吃俭用,但阿瑜竟然……允许我住下来。”
这回骆侯川真的是在宣示主权,以及表达自己的急切心情。骆侯川笑了,也是第一次在顾嘉羽这个他认为的情敌面前笑得这么毫无顾忌。
而此刻的顾嘉羽则收回了望向厨房的视线,重新正视骆侯川。炒菜的声音逐渐弱下去,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把话挑明,否则就会没完没了。
“阿瑜打动我的不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我不喜欢一见钟情的把戏,这是每一天在游戏和现实的相处里所诞生的感情。”
骆侯川最后的话也说完了。
“这样吧,我先解决你的问题。”
“首先,针对你的上一句话……小鱼和你恰恰相反。你只要用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戳到他,他就会对你好很久。你一直为你自己而活,而小鱼恰恰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何在。所以他总在倾力帮助那些他眼中闪光的人。”
这一点顾嘉羽再清楚不过了,否则他也不会不甘心。
“他对你是特别的,你对他而言也是特别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什么地位高低。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很像,都有不理解孩子的父母,都有一份固执到愚蠢的倔强,也都经历过起起落落。但我和你在小鱼那里的定位终究不一样……很多时候我更像个被他罩着的傻弟弟。”
“我……没有你那么清晰的认知,我不知道我在阿瑜心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形象……”
骆侯川话还没说完,厨房门开了,正好被夏瑜听到这句话。
“……”
顾嘉羽看向他,想要眼神示意我们两个只是在闲聊,但夏瑜的死心眼谁能挖开呢。
说实话,真要说形象的话,骆侯川已经在夏瑜心里变过好几次了。从一开始的追捧到现在的已经习惯骆侯川每天早上给自己一个吻,骆侯川这三个字早已刻在夏瑜的骨子里。
但本质内容是没变的。
骆侯川——是我的光。这一点从上一世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其实骆侯川什么都不怕,尤其是上一世的他,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他的霜阳战队。于是他将自己内心最后的避风港也撕碎,变成冰冷的赛场之王。虽然目的达到了,却失去了那份他应有的温柔。
他不是没有伙伴,只是这些伙伴毕竟只是伙伴。他缺少一个可以倾尽一切的人。
而这一世,夏瑜填补了空缺,成为了米斯特汀的软肋,住进了那片避风港。
“别愣着啦,菜炒完了,过来吃饭!”
夏瑜看到二人的表情,终于算是识了一次趣,收住了滚滚向东流的话。
骆侯川又笑了,笑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