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子苏。”
他轻轻抽出衣袖,朝门外走去,他想这竹楼大概也是家旅店,他们应是商量着来此,所以穆子苏应就在附近。以她的闹腾,他相信找她不会太难。
衣服虽是布做的,滑落指间却是刀子般锋利。吴君问秃废的靠在门上,目送头也不回的穆枔森离开,一直向前的穆枔森自不知身后朝他伸出的手。
这会儿下了竹楼再不见湖中渡船人,只是岸边有一采莲人。他坐在绿茵下的石凳上,小心的整理手里的莲蓬,石桌上有他留下的折扇。若不为生计奔波,这里将是完美的修养地。男子很安静,似察觉不到往来人去,他们多数结伴同行,唯独男子寂寞一人。
穆枔森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离开了,虽然特别的灵魂总让人印象深刻,但他是真的想念穆子苏,却又害怕长时间与她待在一起,她总该有发现的那天。他希望晚一点,再晚一点,等他合适的理由。或许穆子苏就在这些竹楼中的一间,但他却越走越远,直到走无可走。
再大的岛终究是岛,总会有尽头。
天上地下皆为蓝色,只是远方依稀可见一点红。他想起夙沙哑雨是喜欢蓝色的,她渴望见证说书先生口里的汪洋大海,那是无法拒绝的静。他下意识朝身旁看去,却是空无一人,伞也忘拿了。他默默回过头,直视无垠大海。
深海后浪推前浪,一浪还比一浪高,重重打在礁石上,漾起的浪花落在他脸上。他一步步由浅到深朝水里走去,一直到膝盖、腰腹、肩头,直到一袭海浪将他卷入其中。
纵使大海有万般煞气,也将被淡化,这次他不太难受的进入水里,蜿蜒直下到深海深处。若是没有精魄,他该被无形的海水碾压至死。
曾几何时,他也这般漫步在深海底下,冷得绝望。不过现在冷暖不知,他也不知道水是温的还是冷的。越往深处,他越惊叹海之大,也能理解人为何总是喜欢往海里丢东西,因为它纵使内心波涛汹涌,表面依然能风平浪静。
穆枔森没有理会一地悲剧,跨过他们的尸身或武器朝前方屹立着他们战旗的地方而去,但也不是战旗,因为代表信仰的它们破碎过头了,若不是有几株珊瑚把它们固定在石碑上,相信它们会彻底融合进大海。他抚摸在石碑,感受着自它身上传来的暖意,跟他在船上时感受到的一样,他当时把带有他精魄的根雕投入深海,这会儿它正无所谓的挂在珊瑚上。他在收起长命锁时,得见石碑上的刻字。
金沙海。
那像是用尽力气刻上去的,因为“沙”的第一笔竟是一把深入石头的剑。海里的微弱光晕不能抹去它的锋利,得亏木质长命锁没有落在剑上,否则无异于以卵击石。察觉到头顶一层阴影的他下意识抬头——那是一种尾巴似羽又似扇的鱼,身长巴掌大小,其中以通体红色或浑然湛蓝的最多,红色的像流走的鲜血一片片从他头顶路过,蓝色的几乎融合进海里,若不是他游走时触碰到它们,大概也会忽略它们。然而越往前蓝色的越醒目,这得源于它们身处的水域,表面看着桃红的水深处竟是如此血腥、暴力,血一样的颜色。
原来时间也会失误和出现意外,并因此并列,在某处留下永恒的片段。
他大概就身处他红蓝两色交接地,不过里面的它们过渡不像表面那么僵硬,它们自然、浑然一体。
穆枔森顺着鱼群上游,好奇本应在湖流里的花布巾为何群居在此。但他也没有停留多长时间,精魄降低了海水的副作用,但不能无休止的待在深海。
出了海,他好半天才适应岛上的喧闹,轻微的虫鸣鸟叫也被放大数倍,其中一只位于越王头树顶的蓝色知更鸟眨巴着眼睛看他,似是好奇他狼狈的一身。
浪潮过后,留有一地贝壳,他捡了几只漂亮的悬挂在长命锁上,一直折腾到衣服风干才弄好。
他第一次见淳于思清,是因为她想外出寻一个贝壳做的风铃,那个残缺不全的风铃至今还挂在孤灯清茶的屋檐。
回去的路上总能遇到回家的人,他们谈论着一天的收成,或在意出海的天气。上楼时他特意看了湖中心,不见湖中人也不见莲藕人,他收起长命锁,朝最吵的屋子走去,刚推开门就被一句“爱他就抱着他”扑进怀里。
他稳了身形才没让自己和吴君问摔倒,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穆子苏正踩着椅子笑得没形。穆子苏没个正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吴君问也近朱者赤,反手搂住他的腰扭头得意的说:“抱就抱。”熟悉的味道让他忘记被穆子苏推倒的无奈。
“森哥,我爱你。”
“我也爱你……”穆枔森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微微失神,随后他松开吴君问的手轻声说:“弟弟。”
吴君问内心猛的下沉,不知为何在听到后两个字时他心脏一阵刺痛,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可穆枔森就在离他几步的地方整理散乱在桌的书籍。就像他爱哥哥一样爱穆枔森,穆枔森也是爱弟弟一样爱他,没来由会在这种事上伤心,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想这种刺痛在穆子苏趴上穆枔森肩上时更为明显,他下意识的问:“你……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爱他就抱他了!”她搂得更紧了,“他是我哥,我想怎么抱就怎么抱,是吧大森?”
“是是是。”穆枔森无奈的扭过头对上穆子苏笑容满面的脸,这些书是穆子苏带来的,只是到了目的地后一团乱,毫无头绪的堆在一起。他轻摸穆子苏的头,“无论何时,我都是你哥。”
吴君问见穆枔森一脸宠溺的看着穆子苏心里很不是滋味,对着他不是割袍就是推开,这会儿任由穆子苏乱他头发捏他脸颊,房里的铃铛声尤其刺耳。他打断道:“森哥,这些书怎么处理?”乱糟糟的堆在桌上终究不是好事,更何况这里的人信奉“无才便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