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吴君问大概还在自责捅他的事，小心的不接受他的好意。不过这里构造着实特别，来此许久他竟无法察觉异样，或许以后他该少出门，以免突然睡着牵连别人。

　　 回去的路越走越黑，他好几次撞上柱子，明明是平坦的路，他却差点被未点火长信宫灯绊倒。他不知在这前不着丑婆后不着烛火的地方撞了多久，总之终是没有听到除他以外的脚步声，只是隐约传来吴君问急促而谨慎的声音——

　　 “你真的会去找我吗？”

　　 “还怕我食言？”穆枔森笑笑，还好吴君问只是气急了躲开他，没有到处乱跑。

　　 “嗯。”

　　 他循着吴君问认真而又肯定的声音走去，每次感觉快要靠近他时又被他躲开，最终他只好无奈的停在原地，“没事后我自然会去找你。”如果可能，他倒希望可以经常去找吴君问。

　　 “什么是你的事？”

　　 “飞刀剑。”

　　 吴君问沉默片刻，“找到飞刀剑后，你还是有其他事。”以穆枔森的忙碌，一个月能见两次就已经不错了。

　　 “有水境才是司祭。”

　　 这次他觉得吴君问沉默得更久了。许久，才听他开口，却更谨慎了，甚至还有点委屈，以至于很小声：“你可不可以不问这里的事？”

　　 “想让我答应你，总要我知道你在哪里吧？”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他才感觉手中失了空虚。吴君问摩挲着他缠满绷带的手，“疼吗？”他小心的勾勒穆枔森的五指一根根掰开，又一根根握住。

　　 “不疼。”即使没有莫还头，他也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就疼痛难忍，只是呼吸一阵急促，锁骨处渐渐湿润。他没有推开附在他颈肩啃咬的吴君问，任其流血。

　　 “这样别人就无法伪装你，”他凑到穆枔森的耳畔说：“一定要去。”

　　 穆枔森伸出的手顿了顿，无奈的笑笑，“会去的。”他本以为吴君问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却低估了他的执着。他无法任由他紧抱着他，亦不忍掰开他的手，犹豫间背脊着地，随之而来的是鞭子落身的响声。他下意识的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吴君问，却被对方紧紧压在身下。

　　 “君问！别闹，下去！”他隐约知道这里不同寻常，却不知道何时触动的机关。一鞭鞭的响声像是抽进了他的心里，但他却在此刻无法撼动眼前的大山。他虽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能感受到他滴在自己脸上的血，能听到他刻意压制的呜咽。他想他的衣服也湿了，因为鞭声过后的是利刃穿透琵琶骨，直下到刺破他的皮肤，留下一道口子，然而凶器不需要他们动手就已经自动抽离。

　　 他没有理会吴君问喷在脸上的鲜血，捂住他流血的伤口。此时此刻，过多的话说不出，纵使他万般小心，终究无法护吴君问周全，他大概明白了吴君问自责，当保护成为习惯时，一点伤痕也是不负责任。他麻木的身体如万蚁嗜咬，熟悉的无力感卷袭全身，那个雪夜如此，现在亦如此。

　　 他们像死尸那般麻木的进行手上的动作，吴君问的桎梏让他无法捂住他后背的伤口，他只好僵硬的往吴君问体内注入精魄，无不倒回。呼在脸上的气息越来越急促，桎梏渐渐松懈，他感受到有只颤抖的手触摸他的脸颊，一指一笔的刻画他脸的轮廓，粘稠的血液湿了他的头发，耳朵被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堵住。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从这毫厘间的距离感受到吴君问略带苦涩的笑意。

　　 “我跟在你身后太久了，快看不清你的模样了。”

　　 “我就在你面前，睁开眼！”他抓住吴君问附在他锁骨处不安的手，人的执着可以至此，至此无力。

　　 漆黑中他仿佛看到一片接一片的雪花落下，它们沾了血，却不融化，顺着血管进入他的身体。

　　 冷，彻骨的冷。

　　 眼前带着血的脚印渐行渐远，他以为有了穆子苏就能融化万千冰雪，却发现，他依然只能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以前他无法挽留穆子苏的父母，现在无法留住吴君问，甚至做不到去伸手。

　　 急促中吴君问抓得更紧了，以至于捞破了他的脖子，被扯下来的头发黏在他脸上，他和吴君问的血顺着吴君问的手指流入口中，他还能品尝血的味道。

　　 苦涩，冰冷。

　　 他松开吴君问的手，“君问，松手。”

　　 “啰……啰嗦……”吴君问缓慢把手移向穆枔森的嘴唇，像之前那样勾勒数遍，又缓缓移开勾住他的脖子，这才让头枕在他颈肩，“不能松，松开就抓不住了。”

　　 穆枔森感到身上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快喘不过气，却是轻盈的将吴君问抱起。

　　 “那你，可要抓紧了。”

　　 ……

　　 穆子苏把玩桌上的折扇，这是千乘破浪留下的，上面的诗正好与戏阳观沐手帕上的组成一首诗：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此诗为《画》，是她记得为数不多的诗句。黄昏下的湖就像染了层血一样冷，她百无聊赖的挥舞着扇子冲凉，别过脸不去看一桌子的书籍，有意无意的看向湖的尽头。血腥的湖越来越立体，由起初只是豆子般大小到后来的穆枔森抱着吴君问。

　　 穆枔森身上的白衣早已染红，脸上、头发上沾着不知谁的血，脖子上的抓痕深刻且红，没了绷带鲜血淋漓的手握着一伞一木簪。怀中人的双手紧搂着他的脖子，紧贴他胸膛的脸在余光中更显柔和，紧闭的眼睛是那么安心，长长的睫毛上挂着血珠，长发因仓促而散落身后，掩去血肉模糊的后背。

　　 她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竟忘了给穆枔森让门。

　　 血随着他的移动滴落到光洁的地板，对上穆枔森木讷瞳孔的她手忙脚乱的去取带来的药。屋内穆枔森已经褪去吴君问身上的衣服，她把药放下后又默默合上门，靠在上面不知所措。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穆枔森两眼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