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静寂的晚色中,一点声音都显得累赘,更何况试呜咽而来的海螺声。悲鸣且孤寂的海螺循着迷茫大海传入他的耳朵,越是靠近,越是多了丝欢喜。这如同时而多动的吴君问一样的欢喜用在穆子苏身上也同样适合,若不是他早已习惯,恐怕会被穆子苏摇晃到晕厥。他定了定身形,对着气呼呼的穆子苏说:“安心,一定会去问生坪。”
“这种情况都能神游!你这样让我怎么安心?”突然转过身的穆子苏差点撞上他,想到穆枔森走着走着就睡着的模样她扶额道:“能活到现在你真是个奇迹,以后我若是不在你身边,都没人给你收尸。”
穆枔森一愣,看向遥远的海面,“确实是奇迹。”能把原本三个月的时间延长至此着实奇迹,可这样的奇迹终究有尽头,不过,够了。
“子苏,把浪花带回去,我养。”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出一个头不止的女孩微微失神。曾几何时,他也这般看她,一个转身,她已长大至此,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她能长到她的下颚处也说不定。恍惚中他听不见海螺声,只被眼前的一幕折服——
星辰如海,海如星辰。
很快他就知道海上的“星辰”从何而来,那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荷花灯,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从何而去,只是越来越远,飘向未知的海岸,许是空中。
他却在,灯火阑珊处。
穆子苏虽然生气穆枔森总是失神,但也惊叹烛火下的穆枔森,荷灯的光柔和了他的轮廓,此时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正仰望天空。她暗自庆幸这些突如其来的荷灯,走到海岸处与他并肩站立,“每夜能见的星星有那么好看吗?”有了星星点缀的天空意外的蓝,以前她一个人在孤灯清茶的时候,也喜欢和浪花一起数星星,每次只要数满一千颗穆枔森就会回来。
“我仰望星空,不是因为星辰有多美,而是我的星辰里有你。”
“浩瀚之下,孤独永存。”穆子苏淡淡的说:“它们虽然美丽,但永远不会相遇。即使发光发亮,也只能给别人看,而它们依旧只有自己。”摩挲着手腕上铃铛的她嘴角微微上扬,她已经有一颗最美最好的星星了,万千星辰于她而言不过飘渺。
穆枔森收回视线,不再看永不相遇的它们。只要他星辰里的穆子苏还在发光发亮就好了。
温和的光总能让人向往,水中的一页小船让色彩斑斓的荷花更真切了些,熟悉的海螺声迎面而来。看着突然蹦哒到他面前的穆子苏,他想她应该没听到海螺声,但小船却是实在的。穆子苏当即朝它招手,“船家,渡水。”身后的林子暂时回不去了,上船等到日出周边煞气或许散尽。
船家听到她的呼喊果真靠岸。渡船人头顶斗笠身披蓑衣,两脚草鞋手持竹竿缓缓而来,夜色抹去了他的巍峨,只留下脸上一张年画娃娃面具,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样让人哭笑不得。
他们三两下跳上船,渡船人与他的面具一样和善,只是叮嘱他们不要碰船头的瓮。穆子苏好奇的问:“八怪,这里面是什么?”三言两语中他们互告名讳,渡船人名唤丑门八怪,家里造船,常年渡船。
“蟋蟀。”
“为什么要把它关起来?”她打量这个密闭的瓮,“关久了它就死了。”
“它不会死。”他点上船头的一盏孤灯,深沉的声音霎时弥漫整个小船,“它会永远活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它是活的?”
“你怎么知道它死了?”
“这个瓮是密闭的,无法提供食物和水,不吃不喝过不了多久就死了。”瓮上面一层是新刷的,也就是把蟋蟀放进去后再封上的,见多了残杀的她也不解这种做法。要杀便杀,何须虐杀?
丑门八怪宝贝似的把它捧在手里,“你无法看到它的死亡,它就是活的。”
穆子苏彻底傻眼,若不砸开瓮,她无法证明它死了,可它确实死了。丑门八怪除了在这方面执著外,出奇的怪,因为夏天身披蓑衣的人不会多。无论看他面具多久,她都不会习惯。她轻戳丑门八怪的“娃娃脸”,“八怪,你为什么要戴面具?不热吗?”船随着荷灯缓缓前行,水里的煞气让他们不会离开太远,此时又离日出有些时辰,她索性开始闲聊,毕竟在找到父母前和穆枔森岁月静好的日子不多。
“我长得丑。”
“长得丑就羞于见人?你让他怎么活?”她指了指穆枔森,“脸这种东西,在没有能力的时候,丢地上踩几脚许能让它更接地气些。更何况你渡船那么稳,一身技能还需要管别人的看法?”
“你一直戴着它?”他把突然跳起来的穆子苏拉回船上坐好,以免她被行船颠簸晃进水里。
“嗯。”
“也就是你从来没看过自己的脸?”穆子苏惊叹。
“没看过。”他摇摇头,“他们都说我丑,那我肯定很丑。”
“他们说你丑你就丑?那我还说你死了。”想是觉得自己过于激动的她缓和下语气,苦口婆心的说:“长得丑不是缺陷,而是特色。”
“若世人都有一张绝美面孔,再美也是枯燥,不如有自己的特色。”说完她就要去摘丑门八怪的面具。
“子苏,不可胡闹。”穆枔森拦住她,随即看向丑门八怪,“抱歉。”
穆子苏气的直跺脚,“你都没看过自己,怎么敢断定自己不好看?”
“可你也没见过我,如何能确定我好看?”
她彻底无言以对,她看不清面具下的他,只听他语气淡淡的,像是习惯了。如此,她便更抱不平。这个人就跟他的蟋蟀一样怪。
“到了。”穆枔森无奈的摇摇头,他想他永远不会明白吴君问和穆子苏在想什么。
船上虽有竹竿,却不常用,他们要不也不用担心迷失大海,因为他们像共剪一样被退回。只是眼前的越王头不像之前那般阴森,天空也不闪亮,水面上的荷灯依在,船家却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