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雾霭未散,便是一阵刀削木屑声,似是有人在锯木头。吴君问暗自失神,这种地方难得有人居住。
待雾散尽,只留一地骨感。
错落有致的木头摆放在他们脚边,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被绊倒,而身处木头中央的是一个认真锯木头的男人。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身影,穆枔森就抢先一步上前,“八怪,我想知道这里的故事。”他好不客气的坐到他对面,认真的观看他工作。
吴君问只当穆枔森也是许久未动而烦闷,索性也跟着他坐下。眼前这个被他称为“八怪”的男人低着头,偌大个斗笠几乎盖住他整个人,身披的蓑衣使他缩成一团。晚上抱着穆枔森睡他都觉得热,却有人夏天如此穿着,然而丑门八怪反而在他们坐下时紧了紧身上的蓑衣。
“他们走了。”
不大的造船作坊弥漫着薄雾,穆枔森却仿佛看不到这些,撑着下巴认真思考丑门八怪的话。吴君问不自觉看呆了,他仿佛见过如此画面,但画面主人不是穆枔森。光晕在他耳轮上留下一点银光,吴君问恍然的回过头,正好对上突然抬头的丑门八怪,鲜艳、圆润的年画娃娃面具让他看起来和蔼可亲多了,除了仅露出的一张面具,其余部分像是不问世事般藏进蓑笠,像是躲避。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重复道:“他们走了。”
吴君问回顾他们前来的路,除湖中莲花便再无林中小道。他们大概被困在一个类似常山的地方,但不尽相同,这里无迹可寻。想起穆枔森所说他们都是将死之人,他下意识的触碰丑门八怪裸露在外的手,后者闪电般的退开,颤声道:“我……我会藏好。”
“抱歉,我不会伤害你。”只是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冰冷,等他想在此确认时,丑门八怪已彻底将自己藏进蓑笠,不再露出肢体。若不是穆枔森在旁边,他恐要觉得自己欺负孩童,眼前不断浮现的白素艽的娇小身影,但她是不能出声,而丑门八怪更是不愿出声。
奇了。
吴君问自己也退后些许,“他们是谁?”
“将军,军师。”
“军师?”吴君问微微皱眉,据那本书记载,这里应当发生过战争,战争里的将军想必是千乘破浪,而军师却是闻所未闻。他暗自偷看共剪,消失的指针又恢复如初,却是摇摆不定。
不知指向何处,又何处都指。
“戏阳大人,她走了。”
吴君问诧异,“你……你是说戏阳观沐就是军师?”他想象着那个素手研磨脸色苍白的女孩,怎么想都不会是能拧大刀砍人的人。
“嗯,她走了,和将军一起走了。”
“走之前呢?”穆枔森问:“这里人那么少,不会支撑起当时的战争。”
吴君问疑惑的看着穆枔森,他的森哥何时这么好奇了。疑惑间丑门八怪已然娓娓道来,他缓缓闭上眼睛,看来又要听故事了。
……
十年又一个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或许只有一个十年。那时冰封岛还不是岛,是城也是国,只是每年的冬天都会死很多人,但比起千里急不值一提。也是那个冬天千乘破浪顺着水飘向遥远的一方,而遥远的地方待久了自是家了,至少会是暂时的家。然而未知往往让人惧怕,一边惧怕一边前进,总觉得自己会是站在顶峰的那个。十五岁的千乘破浪也是如此,离开岛的他被海岸上的春来国捡到,虽是极寒,却是极热。
金沙海四平八稳,中有一石,得之长命。
当拥有的金钱达到一定程度后,便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活着。
越是极限,越是挑战;越是挑战,越是极限。
这对于当时坐拥金山银山的春来国主来说,长命无异是最大的挑战,身体的极限让他不能离开春来国,而自海边捡到的千乘破浪身体极热,寻常水源远达不到他的极限,索性应了国主海底捞石。
不是别人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别人的东西也是自己的人自然是要去探囊取物,更何况是与自己距离相近的金沙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即使不相同的东西待久了,也会彼此融为一体,共享资源,所以他们将此石“共享”也就见怪不怪了,可怜还是孩童的戏阳观沐被迫下海取石。水能覆舟亦能载舟,当她勉强被船救起时,却不是往回的路,行船的渐远已是藏不住的喜悦,眼前的人三年未见又长大许多,如今她已完全不到他的肩头。
“我说过,我会带着大船回来载你。”许久未见的人忍不住的思念,若非他应了国主也不会这般易见,可惜石未见。他去时金沙石已被人拿走,既不是戏阳观沐拿的,也不是他取的,如今他也顾不得太多,划着小船儿离开,两个人离开。
许久,他发现戏阳观沐意外的沉默,她指着远方逐渐落下的夕阳,“我每天都在找它落下的规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找规律。”
“观沐,你可以看书。”千乘破浪想了想,“那是我被带到春来国发现的,书里什么都有,里面应该有你想要的答案。可是我好像除了耍棍棒什么都看不下去,你那么细心,应该能看下去。”
“书……那是什么?”她已习惯冰封岛早出晚归一日三餐种植扑鱼,未曾听闻书籍。
“方方正正不大,有些是竹简做的能成卷,总之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以后可以用看到的东西帮你吗?”
她不再看夕阳,转而直直的看着他。儿时若不是千乘破浪,她将会是被堆雪人的人,这些年也就只有她偶尔和千乘破浪相见,每次都是难得。
“当然可以。”千乘破浪划船更卖力了,“我冲锋陷阵,你未雨绸缪。”
冰封岛的清晨,总是被喧闹吵醒,并非他们嗓门有多大,而是声音像乌鸦般聒噪,喋喋不休的念叨,戏阳观沐的竹楼正是如此。
“你个败家女懂什么?无才便是德。一天天就是看这些破书,你见别人看了吗?真不知道这些碎纸有什么用?”
“别人都不看,所以就不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