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瘦弱的身躯在无数碎纸里巍如山,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索性不去管脸上的五指血红。非是初次修补碎裂竹简的她不到片刻便处理好一地书籍,阳光散碎的落到她头上。
中央木耶摘去戏阳观沐头顶的枝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戏阳观沐被人捉弄,过分的还会朝她扔石块。她无奈的叹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坚持看书?”事实上,她每次见她无不手持书籍。自戏阳观沐被千乘破浪拐走回来后,性情大变,除寻常作息便是沉沦书海,每次问她她只说师恩重如山,教她识文断字便不可丢弃。
“嗯。”戏阳观沐坦然的笑笑,“辛苦你做我的朋友。”
“你这个人真奇怪,和西边的造船人一样奇怪,不!比他还怪。”冰封岛或许不对戏阳观冷眼相看的人恐怕就只剩下她了,也是她父母早逝,空留一人无以管辖。若让她遭人白眼她断然无法承受,好在她已经习惯静静的看戏阳观沐看书。
“你这么拼命看书是为什么?”
“杜绝意外。”
“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不用害怕。”
“我不怕意外,只是害怕意外来临时无能为力。”
……
丑门八怪的戛然而止并没有让吴君问太过惊讶。拼命想守护对方的人如何也称不上讨厌,或许曾经的一瞬间她也只是想静静的看书。吴君问注意到,每当说及“中央木耶”时他总是略带忧愁,然而他并没有时间探讨这抹忧愁,因为在他身后出现了久违的白素艽!
她比上次更沉闷了,不乐的小脸似是在盘算什么。不仅在她前面的丑门八怪没察觉到她,就连穆枔森也是一脸沉默,像是看不到她。每次他抬头时她总会看向他,示意他看旁边的穆枔森,然而穆枔森除了话唠外与寻常无异,如果他不说话的话。
“这就完了!”穆枔森惊叹,“中央木耶到底多少岁?”
沉默的不止是他,龟缩的丑门八怪有意回避他,继续手上的工作。吴君问好半晌才回过神,他的森哥不仅啰嗦而且好奇心重,相处那么久,他居然没发现,不过,这样的穆枔森似乎也不错,可总感觉那里不对劲?
“当然没完。”
吴君问愣愣的看着新来的人,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在那条船上甚至相交甚密,此时她正踏着薄雾而来。待他回头时,白素艽已不知去处,而初来的中央木耶轻车熟路的倒上茶水,递到他面前——
“谢……谢谢。”即使不照镜子他也知晓此时自己的面孔是何等僵硬,不想露面的丑门八怪尚可理解,可如常的穆枔森无茶便是茶有问题或者人有问题。
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味道虽不如穆枔森所泡那般香醇,可也解夏日之热。
“二十二,你看起来比我还老,还有脸嘲笑我。”一脸皱纹的中央木耶一本正经的对穆枔森说,她看了看吴君问,“你该不会也要嘲笑我吧?”
“皮囊不是你我间的隔阂。”吴君问淡淡道:“有茶如此,便足矣。”
中央木耶满意的点点头,“不亏是根正苗红的写书人。”她虽不识字,可也识得吴君问书法之绝妙,这还是常年在戏阳观沐身边耳濡目染的结果。
“你可以学。”
“时间不够了。”她无奈的摇摇头,“八怪,我不想再逃了,就这一次。”
“这里起初并不只是岛,大概十几年前,还是一座城,一座可以侵略他国的城。看得少了,总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无法填满的人心想到去占领临近的春来国。起初只是因为拥有武器的他们觉得金沙石被春来国偷走了,人是经不起挑衅的,一回熟二回生三回战。战争的怒火一旦燃烧,便只剩下鲜血与欲望,最初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无人承认的事实就不是事实。”
吴君问内心一阵抽动,无人承认……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如同一盏走马灯,不断重复穆枔森挡在他前面的画面。他答应他会去的,会承认的吧。他如此安慰自己,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只要回去就好了,他不会再走了。
不会的。
“千乘破浪是被他们抛弃的,就是你们手中的那本书,只是后来他回来了,带着希望回来,因为这里有等他和他等的人。一身武力的他在此同样格格不入,人总是排斥与自己不同又无利益的事物,有朝一日接纳他也只是发掘他的用处。”中央木耶继续道:“他们挑起了战争,却没有能力进行到底,越来越攻陷的城池,逐渐减少的领土都迫使他们需要一个英雄,或者挡刀人。还在本土的千乘破浪就成了人选之人,满腹计谋的戏阳观沐自是最佳辅佐,如此便护住狭小冰封岛。”
“战争残酷之处在于人们的健忘,血的教训让他们乖巧,而这仅剩的教训也被海水冲淡。一切终究平淡,一切皆有可能。他们开始责怪千乘破浪的暴戾,谴责戏阳观沐的肮脏。她原本可以好好看书,为什么非要参与千乘破浪的事?他们想要掠夺让他们去掠夺好了,反正掠夺来的也不会是自己的。”她叹道:“不管是观沐还是千乘破浪,他们并不待见他们,他们本不该为此付出。”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穆子苏,想起共剪,他淡淡道:“他就是她的书,无所谓参与。或许,他们都把有彼此的地方当做家了。”他虽没见过千乘破浪,可以戏阳观沐的细致、坚韧,在一起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只有戏阳观沐能成为戏阳观沐。”
他想中央木耶是对的。常年坚持看书,只为一朝决胜,或许都不是决胜,只为守护在他身后。
“那你们呢?”他突然好奇同样怪异的两人。
“我做了叛徒,当时为了活命出卖情报导致破浪受伤。”
面具之下的丑门八怪让人捉摸不透,除了一脸无所谓的穆枔森,便是惊讶的吴君问,难得有人如此赤裸裸的承认自己的罪过。他虽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战争,可也无法接受背叛,汉奸往往比敌人更可恨。
“你相信他吗?”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白素艽默默的问:“他看起来好真。”
因为白素艽一直看他,他索性无法确定她所说之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