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虽然错乱,但密闭程度远不及常山,好在体内同样有煞气加持的他精魄影响不大,集合吴君问递过来的刀也轻易击碎。离开的千里山后的他们正往山下而行,变数不多的桃色湖水甚至更清澈了些,在他们路过的湖边,依旧有一只小船漂浮在上,没有浆的船里装着几支荷花,一如之前那样,只是摘花的人不见了,种花的人再也看不见她的花了。
从常山到金沙海,回眸似乎已成了他的习惯,但他不会再见千里山山顶上道人影,或许,那里永远不会再有一个看日落的女孩。
心怀异事的两人一路上皆是沉默,仿佛破败竹楼里躺着的苍白人是不曾有过的秘密,那里整齐的信纸记载着两人的过去,但她永远不会看见上头的煞气,也好。
最后千乘破浪还是回去了,只是他们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他们罢了。
没了千里山的约束,共剪又恢复到原本的平静,只是缺了主人的浪花一阵乱跳。吴君问默默头疼一地狼藉,狗子的破坏程度不低于先前来砸书的人。他抚摸着狗头,相处久了竟有些不舍,他苦涩的笑笑,“森哥,你说我们下次它会不会不认识我们了?”
“不会。”
有下次。
他终究无法说出后面的话,索性避开吴君问的视线收拾起一地狼藉,吴君问依旧静静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多少次的匆匆离去才能让他如此轻车熟路的打包行李?以前他听穆子苏总说穆枔森常年不在家,至于在何处也无人知晓,他想起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穆枔森也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走吗?
“那么累……”
“君问,去睡会儿吧,船上颠簸不易休息,断不能再让伤口恶化了。”
“我……我不累。”吴君问心虚的移开视线,“子苏应该也快回来了,白百柏应还在此,夺回飞刀剑后我们就走。”
“嗯。”
此处虽乱好在东西不多,他们的东西更不多,不到片刻便恢复如初。他们借住于此,来时整洁,走时也同样。不止是这次从千里山回来,之前他就发现吴君问有意无意的躲他,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自苦酒镇后,他握紧刀子的手总是颤抖,那日在破楼捅杀白百柏所化的人时也是如此,不过他正好没看见。
“抱歉,我不知道你那么恐惧,那么绝望。”他缓慢合上双眼,他走的时候有必要封存吴君问关于断魂谭的记忆,不会想起就不会自责了吧。
“有你在,我不会绝望。”他从后抱住穆枔森,“神曲那么大,我会找不到你吗?”
穆枔森睁开眼睛,笑道:“神曲没那么大,它只存在于你所知的地方,那里有你熟悉的人。这样,就够了。”
“还不够。”
“我以后不做司祭了,孤灯清茶的茶树该修剪了。”见吴君问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他无奈道:“孤灯清茶距离莫古怀古不过一天脚程,还怕我会耽误?过段时间你父母应当回来了,出来这么久,你也该和他们好好团圆了。”
“到时候你要一起。”
吴君问父母常年在外,寻常情况两年能回来一次已是不易,他虽没见过他们,但总听吴君问说他们如何忙碌,想来是不便归家,他恐怕等不到那时候。他握书的手紧了紧,沉声道:“好。”他最后的时光大抵会在孤灯清茶渡过,偶尔去一趟莫古怀古也非难事,只是他不明白一直如此的吴君问如今为何如此谨慎?不做司祭的他就在孤灯清茶教人煮茶便是,即使他真的爽约吴君问也可上门算账,如此小心翼翼倒像是被拒绝多次。
“我既允你,就会去。”他无奈是摇摇头,“君问,再不松手浪花就要走了,子苏还想再见它。”
他规劝片刻,吴君问才不依不舍的松开他,以防吴君问再度扑过来,他索性带着伞离去。今夜可能是他最后一天在此,错过这次机会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大海,这是他仅能带她去的地方,不知何时起他已习惯和她在一起时的平静。可能同样是死人,不用顾及,他如此想。
般若星辰浩瀚如海,即使没有煞气的加持也够惊艳,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时光总值得珍惜。
他细细摩挲冰凉的伞骨,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未经推敲便擅自说话。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明白夙沙哑雨的天然自来熟,那种自然而然仿佛上辈子就是朋友一般。当时他们同样坐在那里,如果夙沙哑雨没有和他说话,他想他不会主动与她交流,如今他已没有力气再往前了,就这样淡淡的挺好。
美景看多了,也会乏味,如今没有煞气干扰他反而没有耐心看下去,只得默默盯着遥远的海面。忽红忽蓝的水彼此冲击,却不交织,彼此错开。
莎莎——
“森哥……”吴君问捞捞头,“我……我不是有意跟着你的,我怕你又睡着了。”有了前车之鉴后他不由得如此怀疑,当然,这是他骗自己的理由。事实上,自穆枔森出来后他就一直跟着,看他对着星辰失神,难得这次穆枔森没发现他。
“星辰那么美,却不能相遇。”
“星星再美终究不是自己的,不能相遇是它们的宿命,为何要牵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属于自己……”他不再言语,沉默的看向远方,许久,才低声说:“我们真的去过千里山吗?”
“没去过吗?”
“真实吗?”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真实。”
穆枔森默默转过头,越是真实的东西越易碎,而假的方能代替真的。他一路昏迷而来,对金沙海几乎一片模糊,他想唯一的真实或许是海底,不过还有时间探寻吗?
“森哥,你看那边有船!”吴君问指着循着水雾而来的行船说:“大晚上的不睡觉划船,真够雅兴。”
与之前不同,不算大道船身有些破碎,像是岁月留下的划痕,而船头燃烧着一盏灯,照亮夜行的人,唯恐迷路。如今亦无白百柏干扰,依旧有船划过,他极少晚间出来,上次和穆子苏一起见证万千等货,这次和吴君问只是一盏孤灯。船划到岸边后便停下,像是等待他们,船上的人依旧斗笠蓑衣,只是年画娃娃面具似是破损,如船身一样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