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黑色总是能抹去其他不如自己深重的颜色，但也因不能明物，反而能更好的沉默。夜深的静，穆枔森更习惯于这样的黑暗，黑色使人不会看到他或打扰他。

　　 几年光阴，天翻地覆变化的问生坪恐怕只剩下宵禁这点没变，偶尔路过的打更人宣示着一年中夏日的到来，也是防火防盗防虫咬的巅峰季节。虽然偌大个问生坪恐只有他一人穿梭在此，但他还是顺其自然的戴上兜帽，习惯之所以为习惯，除去重复动作也是因为周身环境。

　　 人塑造环境，环境塑造的人正立于一日楼顶端，再往下两层应当藏有地方志。宵禁的楼层同样空无一人，但他还是轻手轻脚的由窗户钻入里屋。布满尘埃且蛛网密布的书架使里面摆放的书更加珍贵，历经许久，它们竟没像周遭环境一样被腐蚀，依旧崭新的存放于架子上。很快他就在这分门别类的书中发现一本竹简书，这年头还用竹简记录的人少之又少，较好的竹质被摸得光滑，似是被人常常翻阅。

　　 他吹亮火折子，点燃桌上搁置的蜡烛。火能让他看清前面之物，却无法观察背后之人，所以当他回头对上多出来的人时不由得退后一步。

　　 也亏游菜花手快才能稳住被险些穆枔森碰倒的烛台，她不顾灼热的蜡泪滴落至手上，坦然的拿过一旁灯罩笼罩其上。做完这一切的她又小心的把书挪离灯台，“沾了水的书也经不起烈火灼烧。”

　　 “抱歉。”穆枔森吹灭手中的火折子，“师娘……”

　　 “不必离开。”

　　 穆枔森看着眼前这个徐娘半老的女人久久无言，他脸上虽有血煞术，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的隐藏术。

　　 像是看破他心思的游菜花道：“还未结束。”淡淡的声音不影响她举止清雅的动作，比他刻意轻手轻脚还要温柔许多。

　　 即使没有血煞纹，他本身的莫还头也不允许他与别人有过多交际，此次趁血煞纹彻底逃离便可，寻了飞刀剑的吴君问自是达到成为司祭的条件，那时四处奔走的他大抵少回莫古怀古，与他便断了。而穆子苏即使不嫁人也是四处奔走，成婚后也不便回孤灯清茶，而他便可找个理由远游即可。

　　 他少有秘密能瞒过游菜花，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此。虽然她大抵会像穆子苏一样可能会发现他体内的莫还头，但他无法拒绝她，穆枔森半合上眼缓缓道：“好。”在此停留也非不可，他还想要看穆子苏一身红衣，然而等他抬起头时游菜花已经走了。习惯这般宁静的他自不会纠结来去无踪的游菜花，能见的总能见。

　　 他解开绑在竹简上的绳索，沉稳而不失圆滑的木简仿佛烛火一般温暖，暴露在外深刻其上的“蜜香屋”似是这本书的书名，而里面也确实记载了有关胭脂的制作，它们同一样被刻在上面。方正秀丽的字与笔墨写出无异，甚至要比寻常人写的要好些，只是灌注在阴刻里的是红色粉末，但它们不像他在林中屋红色朱砂那般易飘，而是很好的依附在凹痕里，夜间看书的他也不受影响的看完整本书。

　　 嗡嗡……

　　 他吹灭蜡烛，隐身遁形的靠近书架，然而并没有不速之客再次登门。他熟知的游菜花不会长时间磨蹭于一件事上，通常一次性做完而不回头，这样的她自不会遗失物品在此，然而刚刚的“嗡嗡”声又不多不少的来临，等他回过神这是何种声音时，成群的蜜蜂已钻出书空子朝他飞来，他放下书就跳窗而去，再顾不得隐隐冒着青烟的烛台。

　　 穆枔森只觉身体更冰凉了些，浑身战粟的他来不及思考其余事物，戴上帽兜逃离这群似乎早有预谋的蜂子。他想他大概能理解吴君问的烦躁，心如战鼓般却无法追逐或逃离某种事物，那怕是白百柏追赶他他也不会如此张皇，之所以失措只因身后是蜜蜂。

　　 好在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季节家家户户时常会在门口准备一缸水，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跳进离自己最近的水缸里盖上盖子。等到他快要窒息时才勉强挪开木质盖子，透过缝隙看到空无一蜂的街道时才敢露出一个头，察觉到手上重量减少的他下意识的看向掀开盖子的人——月色下的男人也有些惊讶缸里的人，但很快就恢复平静，甚至还有心取笑道：“就算渴了也不必跳进缸里。”

　　 “抱歉。”从缸里出来的穆枔森浑身湿漉，顾不得正在滴水的衣服的他心有余悸的看向四周，确定无蜜蜂后才缓缓道：“缸里的水我重新给你填满。”泡过他的水自是不能再使用，需得倒了重新填满即可。

　　 “不必了，我过几天就要走了。”男人笑道：“这是你的伞？”

　　 “嗯。”穆枔森接过他手中的红伞，方才情急之下他把伞放在了缸子后面，渐到上面的水正顺着伞面缓缓下滑。

　　 “你跟我进来换身衣服，书画来了后我们就要离开，好多东西都无法带走。你应该是新来的，靠着好面生，如果没地方住的话可将此当做居所，就当是替我们看房子了。”

　　 “化尘，不必，我过几天也要离开。”若不是不能触碰别人，他就要阻止果真在找寻衣物的空桐化尘。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莫非你是儿时玩伴，那么久没见长变了也正常，如此你就更应该住下来了。”

　　 穆枔森指了指他腰间的木质吊坠，完整的排面上刻着的字他也只是猜测，没想到却是他真正的名字。

　　 “相逢皆是有缘，有缘也成朋友，哪有让朋友在外站着的待客之道？快进来。”说着他就要把穆枔森赶今屋子，以免他像吴君问一样莽撞的他自行进屋。

　　 空桐化尘的喜悦远比表现出的那么深刻，不大的屋子收放整齐，桌上有个不大的包袱，包袱旁的花瓶里插着几束扶桑花。它们比记录墓碑的门上花更欢乐，花随主人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