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上的胎记很特别，像是被命运亲吻过的。”

　　 “或许是的。”

　　 不用照镜子他也知自己此时的狼狈，而一直沉醉于明日离开的空桐化尘则是毫无睡意，在他换了衣服后和他一直说到天明。他大抵知道还有比吴君问还能说的人，但就这么接二连三的被他遇到。空桐化尘除了他的爱人有琴书画外，便是提及蜜蜂最多了，头皮发麻的穆枔森还是不动声色的听他说完。

　　 将近日出时，安静了片刻的空桐化尘又问：“穆兄，你觉得人生很长是有多长？”

　　 “大概……所有头发连起来那么长。”

　　 “那和尚岂不是很惨？”他有些纳闷，若如此和尚尼姑岂非剃度时便死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也是，既然他们选择剃度，想必是想好了要剃去万根愁丝，那人生的长短也不适用于他们身上，所谓的尘埃也是无一物。”空桐化尘笑是：“穆兄知道的真多，又那么安静，想必非常喜欢看书。”

　　 “嗯。”穆枔森低垂着眼眸，想着那个似是而非的花心和尚，或许早一步，他们真能是笔友。而闻人忘忧给的一见喜与白百柏无关，在闻人忘忧儿时便增笔的人会是她吗？

　　 陷入沉思的他被突然拍桌的空桐化尘吓个正着，险些以为是蜜蜂来临的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蜜蜂后平静的问：“可是累了？”

　　 “穆兄，你在这等我，或者晚上我来找你。”他着急的看了看逐渐升起的太阳，手忙脚乱的拾起花枝道：“就要来不及了，穆兄你随意，里屋是书房。”

　　 待穆枔森起身时，匆匆而去的空桐化尘早已融入旭日中的人群，但他并没有里屋，而是仔细查看空空如也的花瓶。花瓶旁边还有几片因空桐化尘抽走花枝时留下的花瓣，沾染的露水缓缓流向桌面。白色瓶身胎质有些粗糙，上手却是光滑细腻，烧制不当留下的裂纹便是最好的装饰，细看之下，那些天然雕琢的裂痕隐隐泛着红光，同样的朱砂红随着他的触摸沾染手上。

　　 瓶里水量极少，他不费气力便将其托起。触摸之下，上面的裂痕似乎不复存在，待他抽手时，已染上一掌朱砂。而这些朱砂瓶底尤为醒目，但它们不像其他地方一样容易脱胎，依附在上的朱砂汇聚了二十个字：

　　 人生无根蒂，瓢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他握瓶的手一顿，险些将其摔落在地。在白驹室做学生时，教他们的师长白驹过隙上的第一课就是这首诗，当时他只把它们写出来让他们念，此后便不再提及。他将花瓶放回原处，此时的他不便外出，只能等午时人少再走。有了昨夜的前车之鉴，如今他是不敢再去一日楼，而一切的拜访都只能等夜深人静后。

　　 如今炎热，湿了的衣服不到片刻便已风干，而正值当午的街道越来越冷清，直到后来剩一些买冰镇水果的摊子。隐藏在红伞以及麦兜下的穆枔森小心的避免与人接触，唯恐触碰到别人的能绕偏僻道路就绕偏僻道路的向前。

　　 在众多水果摊中，一间胭脂铺显得格格不入。吸引他的不止是名为“蜜香屋”的招牌，更是里面传出的气味，一种他能闻到的气味。有些熟悉又极为陌生的味道，即使他拥有再多的煞气或精魄，都无法习惯，起初他有这样的感觉是和白百柏在金沙海下，再后来就是这间胭脂铺子。未到晚上，他理所应当的进入里屋，因为屋子里人不多，结伴而来的女孩儿也在得到心爱之物时说着笑离去。卖胭脂的老板依然是个女孩，看到他时明显诧异片刻，随后侧身让他进屋。

　　 “男人买胭脂倒是少见，是送给妻子的吗？”

　　 “她是我妹妹。”穆枔森想了想，“蜂蜜如何卖？”女孩与他昨天在林中屋所见无异，如果他鼻子还好，大概会闻到她的一身花香。

　　 “噗！”女孩笑笑，“可我这里是卖胭脂的。”

　　 “花的期限那么短，过了花期就只有明年才能再见。而被蜜蜂酿成蜂蜜的花会随着蜂蜜继续存在，为人带来甜蜜。”他继续重复空桐化尘的话，“即使花本身不会发生质变，也会在其他事物上有所体现。”

　　 “好的胭脂和蜂蜜都离不开同样不受干扰的花，入了尘世的花便不在纯粹，这样的蜂蜜你还要吗？”

　　 “嗯。”

　　 “据说黑色能吸收热量，你穿成这样不热吗？”递给他一罐蜂蜜的女孩缓缓道：“这把伞真特别，好像有生命一样。”

　　 金沙海以前，这把伞确有生命，不过都过去了，或许未来还能有。而这样的未来不止是他的未来，人与人之间的牵绊造就了彼此，他会因吴君问身上的伤痕感到无力，吴君问亦会为他的离去感到失落。

　　 习惯搂着穆枔森睡觉的吴君问有些不知所措，事实上，他并不爱躺尸床上，只是因为和他的人是穆枔森。而许久未见的穆枔森来了也会匆匆离去，他们间的距离也不止一道血煞纹。

　　 飞刀剑找到了，他却无法没有当初和穆枔森自莫古怀古出发时的欢乐，他知道他无法任性的造作淳于思清的传家宝，但还是忍不住握于掌中。再过一个月甚至都不用一个月他们就能回去，到时候也许不会再外出，而不当司祭的穆枔森会去那里？他会去那里？

　　 “君问哥哥，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是在想什么人和事吗？”穆子苏坐到他对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飞刀剑自然高兴。”吴君问直言道：“以后这样相聚的时间会很少吧。”他们虽然是好友，可终归有各自的事。

　　 “不会，这次回去你就可以正式成为司祭了，应该过得了那些老家伙的审核，到时候还不是经常一起？”

　　 “那他呢？他说他不当司祭了……”

　　 “那家伙的话你也信？这种事不用问他意见，反正他会应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