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问以袖掩住头顶朝小溪对面跑去,不太深的溪水被落下的雨激起一层层水花,他踩着才冒出水面没多少的石头前行,越是往前石头沉得厉害,到最后完全淹没到他脚踝还没到达岸边,仿佛这条不太深的河永远没有尽头。南山脚下除了一河便无卖伞的人家,偶尔前来游玩的人也在下雨时尽数散去,或留在亭子里避雨,而他受托来此却没借到伞,不免有些难过。
脸上混合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好在雨没有再高涨,让他能看清岸边矗立的人。即使不喜欢但熟悉的伞总能让他加快脚步,一时竟忘了越来越深的水,因为穆枔森在等他。
“你怎么出来了?”
穆枔森把伞往吴君问头顶上遮,“今天是端午。”他看了眼膝盖以下几乎湿透的吴君问,索性再往他身边靠近一些。
“那倒是。”吴君问回头看了看被雨困在亭子里的人笑笑,“可是下雨了。”
“半山腰有一人家,可避雨。”
穆枔森虽会与他保留些距离,可到底不再逃避,确认穆子苏没来时他说,“有种雨无可避。”
“什么雨?”
“相识的雨。”吴君问走到他面前道:“你会一直这样吗?”
穆枔森目视眼前的人久久无言,随后他把伞递给吴君问,“它不会永远在我手中。”说完他错身往前,聆听雨落在伞面的声音,空灵。
“借了终归要还。”以免穆枔森同他一样被水淋湿的吴君问快步跟上,他指了指河的另一面,“他们说,伞承载人一生的运气,你可愿做我的伞?”
“借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也是。”吴君问笑笑,“怪不得他们从来不带伞,是害怕自己的运气会随之去往别人身上吗?不过这样想也没错,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么久没见子苏,她又去一日楼了?”
“她回家了。”
“那要好久才能见到她,他们也该回去了,你不想和他们见面吗?”能让穆子苏轻易回孤灯清茶,莫非川乌便是父母,这些天她一直在外奔波,如今手札已到手,想来找寻父母出处并不难。而穆枔森虽沉稳,可血亲难舍难分,更何况这么多年了。穆枔森留在此地终归还是他太弱,不够让人省心。
“快了。”
这段时间穆子苏在林之更那里他也能安心寻藏笑书,或许再见面时……该是怎样的情形?他的妹妹是否会一身红衣?还能再见吗?
同样的路也会随陪同在身边的人的改变而改变,即使试相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段中也会有所不同。上次他整个人躺在穆枔森怀里虽无力动弹,可熟悉的茶香如一剂良药滋润他的伤口,如今活力四射,而轻薄的茶香硬生生被这雨腥味冲淡。
他喜欢雨,但不喜欢它们的味道,腐朽、淹没所有。
快到山顶时穆枔森收回伞,却不见雨落其身,可伸出的手依旧被湿个彻底。他望着乌云中隐隐透出的阳光说:“过会儿会出现虹吗?”他们在苦酒镇的雨过天晴的一天就曾出现一道绚丽的虹,虽然它存在不长久,可也能让他惊叹。
“也许。”他仰望天空任由雨水冲刷他的苍白的脸,随后才又撑起伞,“走吧,他不喜欢雨水弄湿他的地板。”
”他是你儿时的朋友?”想来穆枔森自此生活也交了不少朋友,会有像他一样想法的人吗?
“朋友的朋友。”
“这里的雨也是被注入了煞气?”共剪变化虽不那么强烈,但这波动想来是因为落衣不沾身的雨。
“嗯。”穆枔森点点头,“到了。”
屋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林林草草的屋子打理得很好,甚至连院子里的花草也规规矩,的位于篱笆旁,唯独不协调的莫过于门侧的牛棚。若是简单低调或许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不过无牛却有粮的草棚格外引入注目,以至于他进门就目不转睛的看着它,直到穆枔森以伞轻碰他才回过神。
“啊?这就到了,也不是很远。上次都没发现这里有人家,好像主人离开了。”
“嘘。”
吴君问下意识的闭嘴,看向自屋内走出的人,他花哨的着装与牛棚一样格格不入。好在有了前车之鉴,他没在他花样多得有些夸张的衣服上停留太久,而是随穆枔森一同踏进院子。密集的雨在他们踏入时全然消失,甚至还有几缕阳光洒进来。他迷惑这似真似幻的情景,但想到刚才的声音又果断沉默。
“嘘,不要说话,静听泉水的声音。”
吴君问静观这衣着与内在全然不同的静忘了言语,等了半晌也不闻声音的他开口道:“可我们一路走来并未见泉水。”
“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清泉,日常的烦乱生活,屏蔽了它的声音。”
“可否借此避雨?”穆枔森淡淡道。
“外面无雨。”
“泉盛成雨。”
这次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睁开眼睛打量着他们,没答应也不拒绝。吴君问直觉一阵莫名,直到身边的穆枔森驻足。
“你不要碰他!”他伸手就要拉开他抓住穆枔森手腕的手,“你这人怎么回事?动口不动手。”
穆枔森狐疑的看了吴君问一眼,随后默默抽回突然被钳制住的手,奈何对方更用力了。他无奈道:“忧君,该放手了。”虽知对方不会受血煞纹影响,可见这张有些眼熟的脸终究无法平静,因为他也快见不到空桐化尘了,然而他全无松手的意愿,僵持之下,吴君问直接将穆枔森拽进里屋,反手把门锁住,却在回过头时被穆枔森禁锢在身下。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同样的黑暗中,后背抵着门的吴君问却不上前,只是静静与近在咫尺有些陌生的穆枔森对视。穆枔森低沉得可怕,他无法预料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但还是忍不住伸手触摸穆枔森因帽子落下而显现出的伤口,“一定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