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雾散尽,只是一人坐于亭中,柱子上系着的绳索引向卧于亭子旁的红牛,它无所事事的啃食眼前的青草,左右摇摆的尾巴不知是扇向不曾在的蚊子还是落下的扶桑花。这时的子桑无忧已不再一身花哨,中规中矩的黑白衣服似乎在等待尘世的色彩沾染其上。
吴君问有些不习惯一本正经的子桑无忧,虽然他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现。
阳光普照,穆枔森不前,他便停留。随着周围寒气却越来越重穆枔森依旧一动不动,似是怀念此地。念及两人均沉默,他便主动开口:“这里真安静。”每一抬头,阳光便晃得他头晕,可这宁静全然不亚于方才所走过的黑暗。
“人的一生生在于行走的胭脂还是飞行的蜜蜂,亦或是落叶的扶桑?”
“人生不就是陌生人在你身边走来走去?”
吴君问微微皱眉,若又是如漆雕三七那般迷茫的人,他该无言以对。随即想到子桑无忧和穆枔森相识一场,他淡淡道:“不过也不全是,毕竟再多的陌生人,总会有留下的。而且你不是还有好兄弟吗?我之前还见到他了,书画也还在卖胭脂。你有时间在这放牛就不能下山去看他们?终归结底,还是你太懒了。”
“是我……太懒了吗?”
“嗯,非常懒!一个人闲来无事跑半山腰住着,抛兄弃友。”想来他和穆枔森也是闲来无事,端午外出避雨遇见此事,屋子的主人总是莫名其妙。
子桑无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同茶水般安静的沉默代替,而他面前早已备好的石桌正烧着一壶水,壶嘴沸腾出的白气融合于这片冰冷。同样冰冷的环境中他们得源于穆枔森手中伞的庇护,伞的主人终于不再沉默,带着他走进亭子。
“天凉了,该醒了。”穆枔森收起伞,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视着子桑无忧。若他还有来此的原因,那便是他当初埋下的另一半手札,穆子苏手中那卷虽多是他编写,可配合问生坪内中手札终能成真,不过里面不会有那两个人的下落。那时的他们都还小,如今路过,物不是,人已非。
好在,只能路过。
若穆枔森掌下是寻常木桌,吴君问想必早已掀桌,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的异样情绪来源于穆枔森对谁都一样,在他的世界里似乎就没有特例,一视同仁的厌,一视同仁的好,尽管他没见过穆枔森对谁恶言相向。如今他们几乎同样的黑衣深深刺痛了他,仅剩的理性就要随风而去,然而随着风传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茶香,那是多少蓝星扶桑花都无法掩盖的清香,一如孤灯清茶那样。他循着茶香看去,摘下帽兜的穆枔森反客为主坐于主位,子桑无忧同他一样退至一旁,得了茶叶的穆枔森一遍遍重复煮茶的过程:投茶、洗茶、泡茶。
撑着下巴的吴君问不经有些幻了。进入白驹过隙以前他也曾泡茶招待来往客人,可就算他用最上乘的茶具或是莫古怀古珍贵的茶道藏书,泡出来的茶终是平平无奇,而穆枔森即使像现在一样拿着最简单的白瓷壶也能泡出别样清茶,行云流水般的舒适,仿佛生来应当如此。
不多时,便是一阵哗哗声,有些墨绿又有些泛黄的茶汤经过茶壶的过滤,便只剩下一股茶汤流进同样白瓷的杯子。起初几乎清澈的茶汤还能渐起一点涟漪,随后这点波动也尽数掩埋在逐渐增多的茶汤里,快到杯沿的茶汤上隐约浮现出一星茶末。
“人生就像一壶茶,终究会浸入杯具。”
穆枔森分别给子桑无忧和吴君问面前的白瓷杯蓄上茶汤后,将白瓷壶放回快要熄灭的炉子上。在这问生坪,灭了的火便不会复燃,而他也没有时间再去寻下一个火折子。他多想自己如吴君问所说的那般,胡编乱造。
吴君问小心的捧上白瓷杯递入口中,清柔的茶汤如温泉般的精魄进入他的肺腑,温暖着他有些冰凉的身心。而一旁的子桑无忧呡了一口后皱眉道:“比起破釜沉舟,你泡茶比较有前途。”
“可惜不能和你一起开茶馆,他是川乌司祭,终是要回去的。”吴君问懒懒道:“而且你们也不会有机会开。”
“火灭了。”
吴君问顺着穆枔森的视线看向一旁的小火炉,内中方才还在燃烧的木柴全然熄灭,发黑的柴身不留一丝火种。他轻轻笑道:“火灭了就灭了,反正茶已经泡好了。”茶具早在他们来之前就清洁干净,穆枔森泡茶索性不费太多时间,他就像一壶茶,耐人寻味。
或许,穆枔森本身就是一叶不可多得的茶。
吴君问直直的看向若有所思的穆枔森,竟也没发现盯了他半晌的吴君问。得到周围逐渐冷起来时,他才反应过来此处是虚伪的真实,问生坪。
而这里似乎只有他们三个,出去牛的话。一盏茶过后,空中不见璀璨阳光,而是细雨绵绵,无雾甚雾。他伸出手往穆枔森眼前晃了晃,被他晃得有些烦躁的穆枔森扭过头看着他,吴君问歉意道:“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受这些雾影响……”近距离的相视让他彻底看清穆枔森脸上的血煞纹,简单又不失华丽的纹路顺着他一方额头蜿蜒伸下眼睛下方,过长的一撇险些画到嘴角。
他端详穆枔森的“半面妆”,一时竟忘了收回视线,直到子桑无忧拉住他快触到穆枔森脸的手,“不能碰。”
穆枔森直接起身道:“我来取回不属于这里的回忆。你该走了,或许不那么容易。”他无所谓的笑笑,他想他这辈子跟吴君问都不可能了,或许再过几辈子也不可能,不过不重要了,至少他这辈子能看到穆子苏安然成婚,就不太算做人失败。至于其他,从未拥有也就谈不上失去,还能妥善离开,就快了。而身在此处的空桐化尘至少还有自己的挚爱,还有那么一样东西值得追求,如果能忘却就忘却。
“你也知道不容易!我不会让你过去,这里是问生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