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问拿过他手中的酒，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听林之更一次性说那么多话，可也没放任一醉方休，然而熟悉的坛子让他想起酒的来源。起初他向义渠墨酒买的刽子言并未带走，当时被他放在客房角落里，如今已成陈月佳酿。只是他没想到这里一直无人居住，相同甚至不变的摆设一尘不染的存在此地，让他惊觉已是回头客，而当初的隔壁屋不会再有穆枔森。

　　 他倒了一碗酒，始终不肯端起。

　　 同样倒了一碗刽子言的穆枔森，淡淡的喝了口后又默默放下，如今喝再多也无法感受当初的辛辣，而偿命舍也不会再有人让他去不远处的将进酒买酒。倒也得了清闲。

　　 穆枔森摘下帽子，点上一盏积了尘的半截蜡烛，黄色冉冉升起的烛火使原来有些暗的红蜡越发鲜艳，仿佛下一刻就要像往来客人招手。然而这昏暗小屋仅剩的穆枔森却对它置之不理，而是端来一盆水，挽上衣袖将白色帕子浸入水里，随后又拧干了逐步擦拭落灰的柜台、药柜、木牌。

　　 当指间触过模糊不堪的刻字时，他还是无法如想象那般轻松，他永远见不到那张缺了门牙的笑颜。他索性不去看，半合着眼睛小心的拭去木牌上的积灰。

　　 文远城没有宵禁，即使夜半三更依旧热闹非凡，偶尔还能听到或悲愤或欢乐的乐声，只是这仅存的欢乐也随着合上的门而去。穆枔森不愿去想，跟随手背的一点温存动作，不一会儿便清洁了不大的木牌，然而附在他指间纤细少女的手并没有离去，太久没有感受的温度的他竟也随便它带着他拉开药柜中的一个抽屉。当他转过身看到空无一人时，已不愿擦去留在指间的一点水，没有温度的他也能留住它。

　　 然而，灯灭。

　　 “太黑了，会找不到自己。”白百柏嬉笑道：“总要留一束光让自己去追。”

　　 突然的光亮让穆枔森不适的转过头，在看到熟悉的额心疤时他略微松口气，语气也不自觉轻快起来，“那你可要跑快点。”穆枔森看着多出来的蜡烛也不诧异，只是默默倒上一碗酒。

　　 “黑暗中的光才是光，白天太亮了，亮得让人分不清那里有光。”白百柏如苦酒镇那样撑着下巴看他，好不正经的笑道：“几天不见，又变惨了。”

　　 事实上，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不过他还是回笑道：“是的。”他看了看白百柏有些发黑的脸，“又缺了。”他想白百柏能存在至今，除了绝对的快乐，莫过于强占的煞气，其中或许还有她曾相识的人。

　　 “可不是吗？”白百柏端起一碗酒，“我好难受的，所以只好和你比惨以示安慰。”

　　 “这里已经没有了。”之前他们离开时不知由吾复名用了何种办法使得此处的“一碗水”被打破，失了碗的水自是快速流向四面八方，或就此消散，而此处也和刽子庙落得个相同下场。

　　 “你不就是吗？”她看了看碗中的酒，“莫非这还是普通酒不成？”

　　 “于你而言，还有不同的酒吗？”

　　 “那倒没有。”说完她一饮而尽，“原来你们的酒这么淡。”

　　 “也许吧。”

　　 “我不识字，你不要骗我。”

　　 穆枔森淡淡道：“现在不会。”酒虽无味，但进入咽喉却是刀割般难受，他索性少碰吃食。

　　 “你真是让我无话可说了。”白百柏捏住他的下巴，“老实点，咱们都老相识了，煞气交出来，反正你也用不上。”说完她还不忘钳制住穆枔森一只手。

　　 “拒绝。”

　　 “咱们这关系你好意思拒绝吗？”

　　 “嗯。”

　　 白百柏松开穆枔森，老气横秋的说：“你这么实诚让我怎么花式强要？不过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脸上的血煞纹我可没办法，就算有办法我也不会给你解。”

　　 “我知道，没必要。”穆枔森拿起酒壶替白百柏满上。他虽不知白百柏何处学来的血煞纹，不过一墨染千池的飞刀剑沾染其身本来就无解，更何况是兑了沉淀许久的血煞。而血煞纹除了不能与别人肢体接触倒也无妨，回去后他也不用与人肢体接触，终归只是个纹路复杂的摆设。

　　 “你这么一副无所事事等死的模样，反而让我想给你解开了。话说今天六六大顺，一起去看看有没有搞死你的方法。”她淡淡道：“反正你活着又惨又没用，早点死了还能占一方净土。”

　　 穆枔森笑笑，“行。”他拿起伞却不忍吹灭蜡烛，合上门独留它在此。

　　 白百柏带来的蜡烛又粗又长，所以当吴君问来此时还能见一袭烛光，此刻吴君问也顾不得其他就穿过巷子进入偿命舍，而这破败的木门不需多用力便能推开。吴君问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因烛光而逐渐柔和的木具，上面还有些水渍，想来是擦桌子的抹布水沾多了。

　　 吴君问小心的进入里屋，以免刮来的风吹灭烛光的他小心的合上门，然而锃亮的柜台后既没有老郎中，也没有穆枔森。他有些失望但不忍离去，已近黎明却不见穆枔森，等到他来到此处时已彻底天亮，除了一屋的烛火，便无人生存过的痕迹，擦拭的家具更像是完成一个承诺。

　　 他稍微倾斜烛台，好让其中蜡泪流出不至于伤了灯芯，无常的蜡泪偏有一滴落到他手上，此时他也不在意突然的疼痛，而是静静注视桌上的两只碗，其中一只还装有大半碗酒，而另一只则空空如也，一旁封住刽子言的红布安然的躺在一旁。他端起还未喝完的酒又默默放回无声的笑了，独自一人的穆枔森如何会倒两碗酒。

　　 尝到流到嘴角的咸味的他才惊觉今日天气格外寒冷，即使在屋里的他也觉得衣着单薄，而唯二肯来这破败药馆的人也有酒暖身。

　　 吴君问裹紧衣服，吹灭蜡烛悄然离去。

　　 不再看共剪的他一时竟失了方向，原来这不大的文元城已变得这么难缠，任他多速度都无法找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