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如火炉般热,原本人就稀少的林间此时更少了,除了他们也不再有别人。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不要告诉我我已经知道的事,这让我好为难。”白百柏无奈的扶额,“就要到青溪了,还是老规矩。”说着她便凑近穆枔森,好让自己与之在一定距离内。
吴君问大概知道白百柏说的老规矩,就在不久前穆枔森还用相同的“规矩”让人与海常融,不过他现在只能等在一棵桃树下。闲暇之余他轻轻抚摸上龟裂的树皮,闭上眼睛回想曾这棵树下听过的故事,如今人不在了,树却重新发芽了。
“它们很旺盛。”
“是的,”吴君问回:“可是过了这个月又该落叶了。”如今的桃树已没有初来时那般艳丽,只是萧条的树枝上多了生机,可夏季就要完了,它们却才冒细芽,而这点嫩绿到了秋季就要凋零,更是活不过冬日。
想到这里,他才忆起身后之人声音的陌生,当他回过头时却不那么陌生,他笑着说:“这里荒废了。”刽子庙到此并不远,甚至离花心和尚的住所也近了些,不过那不大的草屋又是一片寂静,正如男子布满大半张脸的疤痕一样。
“它们活过来了。”
吴君问顺着男子的视线昂头看向枯木上的叶,“跟真的一样。”他想他不该在此等待,不过晚一些见穆子苏也无妨,因为林之更大概又迷路了,穆子苏来此索性要废些时辰。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归文,你这家伙又在偷懒,相思就要开了,以后可有你忙的。”
破丑归文无奈的摊手,“我幕后填词就好,打理外部还得你们,而且有这位小兄弟谈心,岂不美哉?”
“你又开始了。”吐难钱凉无奈的摇头,“这可是相思园中茶师傅的好友,你可别误人前途。”
听闻前途,破丑归文上下打量一遍吴君问,随即笑道:“小兄弟也是填词之人?”
“不是,”吴君问摇摇头,“你们的茶师傅是个脸上有胎记的男人吗?”起初他只是根据共剪所指引的方向到了相思园,不过进了门就不好使了,他只得争得伶舟泛帆的同意后前往寻人,错综复杂的戏院子到处可见花绿衣裳,如此一来,要寻一身黑衣的穆枔森便简单多了。只是他不明白穆枔森为何白天掌灯,一直书写的文案也未见过。吴君问懊悔自己匆忙离去,白百柏再厉害终究是煞气,或许能短暂交流,可也非长久之计,而他若是肯多待上几个时辰,且不说穆枔森是否愿意与他诉说,至少他还能帮穆枔森抄书。
如今人走火灭,便又回到最初。
“果然是胎记吗?”吐难钱凉稍微闭目,“枔森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可要多来相思一聚。”
“唉,”破丑归文生无可恋的摇摇头,“所以你就莫要管我和小兄弟交谈,枔森已和妻子外出,今日就切勿叨扰了他。”
吴君问只觉眼睛一黑,他颤声道:“妻子?”
“嗯,共撑一伞,格外和谐。”看着吴君问脸色突然有些苍白的吐难钱凉关心道:“如今夏日,小兄弟莫非中暑了?身体才是前途的本钱,莫要因小失大,快些去文元城买些解暑的药。”
“没……没什么,我今日和妹妹约好了去鬼市,改日再登门拜访。”他皮笑肉不笑的离去,再没管一地枝叶,反而是嬉笑不停的破丑归文开始无声的叹息。
“又落了。”
出了门的吴君问没有跑出多远就止不住喘息,他捂住疼痛难忍的心口,竟不明逐渐靠近的人。等他看清来人时便没有力气前行,索性就着墙边茁壮的菩提树坐下,然而还没等他全然放松就被穆子苏和林之更一左一右拽去里屋。
狭窄的隧道并不允许三人同行,他索性被穆子苏连推带挪的弄进院子,而这曾经淡如水的屋里正传来阵阵清香,似是刚出炉的糕点。此时的他也来不及究竟是分辨何种味道,只是迷迷糊糊跟随穆子苏进入里屋。
回了屋子的穆子苏在他眼前摇晃着双手,“君问哥哥,你快看看门外。”
吴君问僵硬的扭过头,然而除了萧瑟的池塘,便是满园光晕,他不明觉厉的看向穆子苏。
穆子苏再度手动把他的头扭过去,“君问哥哥,看到外面的太阳了吗?”
“嗯……”
“那你还不快醒醒。”
恍惚间一抹强光通过水面进入他的眼睛,瞬间的刺痛让他看清没有穆枔森的小屋,不大的屋子除了一床一桌四椅,便只有一个灶台,一切从简的灶台上正煮着什么,白色且浓的雾气顺着竹制蒸笼往外蔓延。他收起颤抖的手,看着穆子苏的眼睛问:“他……他有妻子吗?”在神曲穆枔森最不愿也不会欺骗的人大概只有穆子苏了,相识许久,他却不知穆枔森的过去。
“应该有,”穆子苏看了看林之更,“你有妻子吗?”她谨慎的扭过头,她害怕林之更有,又害怕不是心里的那个答案。她烦躁的错开吴君问,转去揭开蒸笼,然而还没接近盖子的她就被另一只手握住,她诧异得不敢多动,而对方只是隔着手帕揭开热气腾腾的盖子,这才小声说,“有。”
身处林之更前面的穆子苏自看不清身后之人的神情,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受,不过随后她趁林之更完全揭开盖子时,转而拿起另一块布裹着手端出木笼子里的盘子。
鲜艳红润方方正正的糕点此时竟像浸了血般残忍,穆子苏跌跌撞撞的把盘子放在桌上,因为她的心神不宁红色糕点险些散落出来。穆子苏捞捞头,“哈哈哈……看来我也还没睡醒。”
穆子苏的失常让吴君问短暂忘却桃花树一事,只是耐心安慰道:“所以以后你晚上要早点休息。”没了偿命舍,他跑了许久才找到一家药铺,不过也是刚开张,仅剩的风寒药材都让他买去了,尽管如此,还是只够一顿的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