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不会那么做。
越是接近青溪,他的影子越是模糊,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
“以水为镜,可明人心。”位于河中央的白百柏让食指立于唇前,“什么都没有的往往最残酷,你信吗?”
穆枔森没有回答她,只是拿出一见喜沾染河里的水,白色的毛快速染上黑色后又尽数退离。穆枔森收起一见喜,“他们死了。”他虽看不见自己,但能清晰看清水底的尸体,他们身体的腐败远不及脸上的纹路鲜活。穆枔森放下伞,纵身跃进水里,只到河水完全淹没头顶时从缓缓睁开眼睛,迎面对上近在咫尺的白百柏。
水中的白百柏多了些润泽,甚至触摸起来也与常人无异,他还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的温度,即使她没有开口,嬉笑的声音依旧能进入他的脑海——
“怎么样?做死人还好吧?”
穆枔森抽出被白百柏抓住的手,转而触碰血煞纹布满脸颊的尸首,而他们除了僵硬就只有刺人,仿佛就是为了伤人而存在。他细细触摸一条条深且长的纹路,想是在水下的原因,这会儿已经发紫,已不及他脸上的血红。
“是刺上去的。”白百柏蹲坐在一旁,歪着脑袋愤然的看着穆枔森,“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唉,还是我太温柔了。”她一遍遍戳他们僵硬的脸,像是要把血煞纹深深按入他们体内,好在穆枔森从后捞起她游出水面。
没有身体负担的白百柏斜坐在辛夷树上,弯着腰目视一身湿漉的穆枔森,“你要是穿白衣服,我就有福了。”
穆枔森捡起伞,重新观看被浮萍遮挡的尸体,他想再下去也是一滩泥水,而这通道也被无数浮萍堵住了。他一遍遍回顾他们脸上深入浅出的伤口,何种细密的器具能造成那样特殊的伤口?他不愿去想那抹白色的绷带,能以死之身制造活人需要的药,想是不简单,而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他能闻道,也能记得,但不知何时闻过?
“沾了水的衣服就是不一样,那么贴切。”白百柏转悠着手中的枝叶,上下打量着穆枔森贴近肌肤的黑衣,“枔森,你看我像谁?”
正诧异白百柏突然叫他名字的穆枔森猛然抬头,正好见她卷缩成一团,他不适的扭过头,“蜂窝。”差不多高度的树,树下只有他,而树上的人像极了马蜂窝,可也没有人会往上爬。
“没想到我在你心里这么甜。”
“蜂蜜是甜的吗?”他本就不喜甜食,自从那时候和蜜蜂“亲密”接触后就更不待见蜂蜜,而空桐化尘给的蜂蜜他又食之无味,终不知蜂蜜的味道。
“噗!”白百柏摊倒在树上,“你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煞气?”
“不想。”夙沙哑雨的煞气已经让他感到窒息,更何况是白百柏?就连他本身的精魄他也觉得过于沉重,可这又是无法丢弃的。
“蜂蜜可甜了,可能比你吃过的最甜的食物还要甜。”
“不会。”穆枔森笑笑,他吃过最甜的东西莫过于那粒绿色药丸,不过当初的人不在了,药也不会再有了。
白百柏直起腰,“你不是在家躺尸就是下河摸尸,老实说,你这么做是想干吗?”
“你不会不知道。”
虽然他不知道吴君问为何“路过”此地,不过吴君问尚且不会在这种事上瞒他,而尸体上的血煞纹也非造假,不过身体却是死了好久,而那些深刻的痕迹想是被人一刀一刀划上去的,亦或是扎上去的。无论何种情况,也不会与常山村无关了,而时隐时退的白百柏除了最开始的无厘头,现在也开始规划了。他们相遇,相压,又会相离,谁也无法镇压时。
“我突然不想告诉你了,你这么机智显得我多愚昧,这让我怎么快乐?”
“你总会快乐。”穆枔森笑笑,“你的快乐是自己给的。”他现在能和白百柏随意交谈,明日兵戎相见也非难事,不过白百柏的快乐太多,除了他这里总有其他人让她忙。
“一二三,四五六。”
靠着白百柏跃进河里的穆枔森也不做阻拦,只是默默撑起伞离去,而回去的他并未直接回相思园,而是去了最初的棋局。时光飞逝,除了门前两串辣椒,便不见当初捆绑辣椒的妇人,就连来往的人也多了。
穆枔森小心的藏在巷子中,待人群尽数去往刽子邬时才缓慢靠近大门。多时的等待让他的衣服全然干燥,不过他不会察觉到热。他收起伞,轻敲挂了两串辣椒的门。
吱——
“快进来。”破丑归文左右看了看穆枔森周围,确认无人后才把门打开更大的缝,更好能让穆枔森通过。等到穆枔森进去后又快速将门关闭,顺便插上门栓。
“你终于来了。”破丑归文深吸口气,“他一直在等你。”
穆枔森看了看屋子全然不同的格局,不同于以往的笼统,更多的是清爽的木质家具,它们很好的围成了这个大厅,而大厅里除了他便是破丑归文。
有了窗户的屋子明亮多了,只是将棋盘一分为二的屏风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的挂画。画中山水若有若无,当他错开视线又回过头时,仿佛不见山中水,而是水中人。
踏一叶扁舟,携一古琴,游历于花海中。不过每当他想看清水中人时,它又回到最初的山水。山中有水,水中有山。
破丑归文见他这般入神,索性多说了几句:“青溪的山那么美,却无人观。”
“我在找一个人。”穆枔森收回视线,偌大的花卷占了大半面墙,纵使山多水多,可他总感觉少了个人,仿佛这幅画活该有三个人,而当他紧盯着它看时,它又害羞的藏起来,只留下一袭山水遮遮掩掩。一时他只觉脑袋生疼,竟没注意到画中的墨汁逐渐红化。
破丑归文将他领进里屋,一阵漆黑后便是光明四射,晃得他神情恍惚。